天光未亮,寒意彻骨。
安民屯的旧屋之外,去岁的残雪依旧顽固地附着在背阴的墙角,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不甘就此消融。
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哔剥作响的木炭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林昭已独坐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去看那扇门,更没有去看门缝中那条仿佛能通往权力之巅的金光大道。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一盆跳动的火焰之上,深邃的眼眸里,映出的不是欲望,而是整个天下的苍生疾苦。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来人呼吸平稳,落地无声,若非刻意,几乎无法察觉。
林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京城来的?”
“是。”柳如是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冷冽,她悄然走到林昭身侧,将一卷用蜡封好的细小纸筒递了过去,“青楼的‘飞鸽令’,加急密报。比禁军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上三个时辰。”
林昭接过纸筒,指尖轻轻一捻,蜡封应声而碎。
他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的字迹细密如蚁。
柳如是垂下眼帘,低声补充道:“三日前,七位自江南退隐的士族门阀在家主寿宴上秘密集会。他们凑了三千金,通过地下钱庄,请了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血手人屠’。”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描述:“情报上说,任务只有一个:朱雀门下,断其登天路。”
林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他将信纸凑到火盆边,看着那一行行充满杀意的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飞灰。
柳如是凝视着他平静的侧脸,继续道:“此人行踪诡秘,擅长匿形、毒刃、瞬杀。十年前,他曾于万军之中,孤身潜入营帐,取得叛军节度使的首级。自那以后,再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他出手,从无活口。”
火光映在林昭的脸上,明暗交替。
直到最后一片纸灰也沉寂下去,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怕的,”林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不是我坐上那把龙椅,而是我让这天下的百姓,都敢于抬头,直视那把龙椅。”
话音未落,房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撞开!
一身戎装的楚月疾步闯入,她显然是闻讯赶来,连身上的铁甲都未曾卸下,甲叶摩擦间发出冰冷的声响。
她快步走到桌案前,愤怒地一掌拍下,震得桌上茶杯嗡嗡作响。
“让我带五百义军精锐,今日就驻守朱雀门!我看谁敢靠近你百步之内!这群藏头露尾的贵族老狗,阴谋诡计玩不过,就想动刀子了?简直胆大包天!”楚月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仿佛要将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焚烧殆尽。
林昭缓缓摇头,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楚月,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人,或某几个家族。而是那套盘踞在人心头顶数百年,让人不敢抬头的规矩。”
他看向楚月,目光锐利而平和:“若今日以兵围宫,以铁甲护卫我登基,那我们和以往的改朝换代有何区别?反倒坐实了他们口中的‘篡逆’之名。我们要走的,是万民拥戴之路,不是铁血强权之路。”
楚月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仍旧怒气难平,但林昭的话让她无法反驳。
她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昭不再看她,转头望向一直沉默地立在角落阴影里的韩烈。
“韩烈,禁军之中,可有你信得过的人,已经埋伏在御道两侧了?”
韩烈从阴影中踏出一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如同磨砂的岩石:“有。三百名‘屯卫旧部’早在半月前就已混入登基仪仗队中,充作随行护卫。他们每人身上都藏了一支机括短弩,有效射程三十步。只听我的铜哨为号,便可瞬息发难。”
林昭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威胁,而且是在无声无息之间。
就在这时,柳如是再次上前一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新的线报。血手人屠已于昨夜潜入城南的乞丐窝,他杀了一名冻毙的流民,换上了对方的衣物。此人极其狡猾,极有可能藏身于登基队伍必经的‘义军坊’拱桥之下,混在迎接的流民之中动手。”
“义军坊?”楚月惊呼出声,“那里是当初响应我们的第一批流民聚集地,今天会有成百上千的百姓自发去那里为你送行!他混入其中,根本无从分辨!”
“不,恰恰相反。”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选了一个最好的藏身之地,也选了一个最坏的埋骨之所。”
他当即下令,声音沉稳有力:“传我的令,让负责安置流民的老王,立刻组织至少一百名流民妇孺,提前聚集在义军坊的桥头。让她们带着孩子,从仪仗队出现时起,就开始高声唱《安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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