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府，江左第一楼。
此楼矗立于大江之畔的石垒高台之上，依江而建，飞檐斗拱。
今夜，江风狂暴，穿过回廊时撞响了檐角的青铜铃铛，在死寂的夜色中传出凄厉的余音。
楼内，地龙烧得正旺，暖如初春。
白玉石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红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极尽奢靡。
龙晨跨入顶层暖阁时，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酒肉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龙凤圆桌上，盘盏堆叠。中间那道“百鸟朝凤”，传闻是集百只雏鸟舌尖配以千年参片，辅以深海鱼油烹制。
这一盘菜的价格，足够关外三口之家安稳过上十年的富足日子。
龙晨的脚步在红毯上微微一顿。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鬼愁峡溶洞里，那些在铁笼中连口浑浊黄泥水都喝不上的“两脚羊”。
那一刻，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侯爷，请入座！”
苏文忠笑得像朵深秋里被霜打过的野菊花，热情中透着股子阴冷的算计。
他并未引龙晨去主位，而是随手一指靠近大门、寒风最劲的末席。
而主位上，倭国人山本日川正大喇喇地盘腿坐着，怀里搂着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歌姬。
“侯爷，远来是客。”苏文忠抚着胡须，语气轻飘飘的：
“山本先生是咱江南商会的贵客，这主位，自然得紧着远方的朋友。侯爷沙场宿将，心胸宽广，想必不会计较这点尊卑小事吧？”
周围的镇江知府及一众地方官纷纷掩面低笑，眼神中尽是揶揄。
在镇江，你龙晨哪怕是条真龙，也得在苏抚台的规矩面前盘着。
“无妨，末席挺好，方便本侯待会儿……送客。”
龙晨面无表情，径直坐下。
魏战手按刀柄，额头青筋暴跳，却被李清歌一个冷冽的眼神压了回去。
李清歌站在龙晨身后，目光如深潭般幽冷，她敏锐地察觉到，屏风后藏着三十多个呼吸沉稳的倭国死士，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与太刀上的陈年血气。
“开宴！”苏文忠拍手示意。
丝竹声起，龙晨竟真的拿起筷子，开始疯狂扫荡面前的珍馐。
他吃得极快，动作野蛮如饿狼。
带血的鹿肉被他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顺手又扯下一只烤羊腿。
这一幕看得苏文忠眼底鄙夷更甚——到底是武夫，见了排场便露了怯，这般吃相，分明是怕这顿饭后再没下顿。
殊不知，龙晨在催动《镇国龙诀》前需要极大的体力补充，更重要的是，他这种目中无人的吃法，是在赤裸裸地蔑视这场宴会的所有人。
“侯爷？您慢点……”
一旁的鲁能忍不住讥讽道，“莫非京都的伙食竟寒酸到了这种地步？让侯爷活像个没见过荤腥的饿死鬼。”
龙晨依旧未理，直到啃完半扇羊腿，才接过李清歌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火候到了。”
苏文忠放下酒杯，语气转冷，“侯爷，吃饱了就谈谈正事。山本先生手里有一批军资，开价白银三百万两。我希望侯爷能以‘征东军费’的名义认领了。作为交换，山本先生保证侯爷南下期间，东海风平浪静。”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龙晨：“这叫花钱买平安。侯爷若是不肯……呵呵，江南的粮商听说侯爷要开战，可都打算关门歇业了。到时候，您那八千玄甲卫，怕是连泔水都喝不上一口。”
山本也跟着狞笑，手按刀柄：“龙侯爷，我的刀，杀人很快，你的军队，饿死更快。”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龙晨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油渍，动作优雅得甚至有些诡异。
“苏大人，生意谈完了？”龙晨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谈完了，侯爷意下如何？”苏文忠志得意满地靠在椅背上。
龙晨微微一笑，随手打开李清歌送他的那把特制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狼般的眼睛。
“生意谈完了，那咱聊聊这菜的味道。”他指了指那盘‘百鸟朝凤’：
“食材是顶尖的，可惜掌勺的人心太黑。这菜里的油里，透着股子令人作呕的鱼腥气。鲁总督，你离得近，是不是还闻到了鬼愁峡那些被你卖掉的百姓，冤死的血腥味？”
鲁能脸色瞬间惨白，随即恼羞成怒，猛地拍桌而起：“龙晨！你嘴巴放干净点！这里是江南，由不得你血口喷人！”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席面太干净了，不配各位的身份。”
龙晨指了指门口那两口一直没动过的红漆大箱子，“苏大人送了本侯一份‘规矩’。礼尚往来，本侯也给各位准备了份‘送行礼’。”
“魏战，开！”
“诺！”
魏战大步跨出，双臂猛然发力。
“轰！”的一声，箱盖被蛮横掀开。
两颗死状狰狞、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赫然呈现！
左边是排教教主白鳝，双眼暴突；右边是一名额头刺着黑鹰的倭国死士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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