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风，在一夜之间刮遍了京都。
一股带着血腥气。
京兆府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上面盖着冠军侯那方鲜红的大印，字字如刀。
明日午时三刻，菜市口。
户部尚书刘承，连同四大粮商，斩立决。
这消息一出，市井沸腾。
压抑了数日的百姓们，在那张告示前把手掌都拍红了，有人甚至朝着京兆府的方向跪地磕头，喊着“龙青天”。
另一股风，却透着铜臭味。
它不走明路，只在权贵的茶室、青楼的暖阁里悄悄地钻。
“听说了吗？抄家抄出了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那是明面上的！我那在京兆府当差的表亲说，真正的金砖，装了整整十辆大车，连夜运进了冠军侯的私库。”
“怪不得要急着杀人。”
“这是分赃不均，杀人灭口啊。什么龙青天，不过是黑吃黑的强盗罢了。”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有人亲眼看见龙晨抱着金砖睡觉一般。
这两股风在京都上空绞杀，把原本就浑浊的局势，搅得更加扑朔迷离。
……
京兆府，后堂。
龙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外面的风言风语，他连听都懒得听。
他在等。
等鱼咬钩。
……
内阁首辅府，静室。
没有檀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枯叶味。
东方朔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对着一盆名贵的罗汉松修修剪剪。
一名黑衣人跪在阴影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黑吃黑？”
东方朔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早已枯死的枝条。
“龙晨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故意放出这种拙劣的谣言，不是为了贪名，而是为了示弱。”
“他把自己抹黑成一个贪财的莽夫，就是想告诉我：只要钱给够，一切好商量。”
“他在钓我。”
东方朔放下剪刀，拿起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刃口。
“他想让我以为有机可乘，派人去劫狱，或者去灭口。只要我的人一动，哪怕只是露个头，他那把天子剑就会立刻砍下来，顺藤摸瓜，把老夫也拖下水。”
黑衣人身躯一颤：“那……尚书大人那边？”
“弃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刘承也好，那四个废物商贾也罢，他们的价值已经榨干了。”
东方朔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龙晨想杀鸡儆猴，想立威。”
“好啊，老夫成全他。”
“让他杀。”
“死的人越多，这戏台子才搭得越稳。”
东方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皇城。
“给暗桩传个消息。”
“明日菜市口，不必派一兵一卒。”
“让那只‘猴子’尽管跳，跳得越高越好。”
“等到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等到满城百姓都在高呼万岁的时候……”
东方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
“启动‘毒流’计划。”
“把真正的‘腐骨瘟’，投进金水河。”
“不是要民心吗？不是要当救世主吗？”
“老夫倒要看看，当满城百姓皮肤溃烂、发狂咬人的时候，他这把天子剑，是杀百姓，还是杀自己！”
……
皇宫，养心殿。
烛火通明。
景帝李世乾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两份奏折。
左手这一份，是司天监连夜呈上来的《天刑奏》，上面用极其惊悚的笔触，写着“杀戮过重，天降刑罚，荧惑守心，大凶之兆”。
右手这一份，却没有任何官印，甚至没有走通政司的流程。
那是三公主李清歌避开了所有耳目，通过听雪楼暗桩连夜呈上来的黑账副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触目惊心，直指内阁首辅。
“天罚？”
景帝冷笑一声，随手将左手的奏折扔进火盆。
火焰吞噬了纸张，映照着帝王那张阴沉的脸。
“朕的司天监，原来也是东方朔养的一条狗。”
他不是傻子。
一边是人为制造的饥荒与暴利，一边是配合默契的“天意示警”。
这哪里是什么天罚？
这是逼宫！
这是文官集团在向皇权亮剑！
“王瑾。”
“老奴在。”大太监王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旁。
“传朕口谕给禁军统领秦广。”
景帝站起身，目光穿过大殿，望向那把高悬的龙椅。
“明日午时，调三千羽林卫，封锁菜市口。”
“朕不管外面传什么谣言，也不管明天会有什么牛鬼蛇神跳出来。”
“告诉秦广，朕只给他一道旨意。”
景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谁敢劫法场，谁敢乱这一刀。”
“杀无赦！”
……
夜色更深了。
整个京都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丝毫不知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城西，甜水巷。
这里有一口古井，直通京都地下的暗河水脉，也是半个外城百姓的饮水之源。
几道鬼魅般的身影，避开了更夫的视线，停在了井边。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为首的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铅盒。
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粉末，而是一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晶体。
那是经过影阁秘法提炼的“腐骨瘟”精华，毒性比粉末强上百倍。
只要这一块入水。
不出三个时辰，这甘甜的井水，就会变成夺命的毒汤。
黑衣人手腕一翻。
“扑通。”
晶体落入井中，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涟漪荡开，很快恢复了平静。
“走。”
黑衣人盖上井盖，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井底深处。
那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开始扩散，顺着地下暗河，如同恶魔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千家万户的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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