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昕在暖阁内，来来回回地踱步，走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苏云提出的这个“礼约总会”的构想，实在是太过宏大，太过超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每一步，都充满了难以想象的风险。
《废奴诏书》一出，必然会激起国内外保守势力的疯狂反扑。南洋同盟，这个大宋重要的钱袋子和战略屏障，很可能会因此而崩溃。
召开万国大会，邀请那些桀骜不驯的西夷人来“共议”，稍有不慎，就可能变成一场引狼入室的闹剧，让他们窥探到大宋的虚实，甚至联合起来，反客为主。
建立那个所谓的“理藩仲裁院”，更是等于将自己，摆在了天下所有矛盾的焦点上。从此以后，大宋就要为全世界的各种烂事，去操心，去买单。
这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去赌一把！
因为，苏云为他描绘的那个未来，实在是太诱人了！
功在千秋，远超开疆拓土！
开创一个由华夏文明主导的，全新的世界秩序！
成为史书上，那个开创了“礼约时代”的千古第一人！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功业！
秦皇汉武，不过是征服了天下。而他，将有机会，去“制定”天下的规则！
赵昕猛地站定，眼中闪烁着震惊、激动，和一种被点燃的野心。他看着苏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傅……此策若能成，朕，不，是我大宋，将真正立于万世不败之地！此功业，确如您所言，远非开疆拓土可比！”
“但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又紧锁起来，“推行之难，也无异于移山填海。朝中的阻力，番邦的抗拒，西夷的搅局……每一步，都布满了荆棘。朕，真的能做到吗？”
他毕竟还年轻，虽然有雄心壮志，但在如此重大的，足以改变国运和世界格局的决策面前，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一丝不自信。
苏云看着他，神情无比郑重，深深地一揖。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安定人心的力量。
“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年先帝在时，臣提出要修建铁路，朝野上下，有多少人反对？他们说，这是耗尽国库、与民争利的妄举。可如今，汴洛铁路，已经成了我大宋的钢铁血脉。”
“臣提出要开海禁，组建远洋水师，又有多少人，视之为洪水猛兽？他们说，天朝上国，当守祖宗之法，岂能与蛮夷商贾，争夺蝇头小利？可如今，南洋的税银，已经成了国库最重要的支柱。”
“臣提出要创立格物学院，研究那些‘奇技淫巧’，又有多少宿儒鸿学，痛心疾首，骂臣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可如今，正是这些‘奇技淫巧’，让我大宋的军备、民生，领先于整个世界。”
苏云缓缓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昕。
“陛下，我大宋，这一路行来，何尝不是步步荆棘，如履薄冰？但我们，终究是走过来了。我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
“而臣今日所献之三策，便是我们登顶之前，那最后，也是最险峻的一道关隘！”
“闯过去，我华夏文明，将不再仅仅是东亚的华夏，而将成为，整个世界的华夏！成为未来人类文明的基石！”
“闯不过去，我等，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又一个强盛一时，却终究被遗忘的帝国罢了。”
“陛下，您想做哪一个？”
苏-云的最后一问，如同一声惊雷，彻底击碎了赵昕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是啊！
父皇和太傅，披荆斩棘，奋斗了数十年，难道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和历史上那些短命王朝，没什么区别的富强帝国吗？
不！绝不是！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星辰大海！就是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世之功！
如今，这最后，也是最辉煌的一步，摆在了自己的面前。自己，身为大宋的皇帝，身为他们的继承者，有什么理由，去退缩？有什么资格，去畏惧？
赵昕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到苏云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年轻的帝王，脸庞上，浮现出与他父亲赵曦，如出一辙的坚毅与果决。
“朕，意已决！”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不休。
“便以此三策，为我大宋，也为这天下，闯出一条全新的路来！”
“太傅，您说得对。我大宋，要做那座引领万邦的灯塔，而不是一个只知掠夺的帝国！”
“纵有千难万险，朕，与太傅您，君臣一心，共担之！”
“好！”苏云的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有陛下此言，臣，虽万死不辞！”
这一刻，新老两代大宋的掌舵人，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窗外，天色将明。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照亮了东方。
这一夜的君臣对谈，所定下的惊天方略，将比这个时代，任何一场战争的胜负，任何一项工程的兴建，都更深刻地，改变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而苏云知道，在黎明到来之前，他们首先要面对的，将是来自旧世界，最疯狂、最猛烈的反扑。
第一场风暴，很快，就会在朝堂之上，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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