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远在他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双总是喜欢含情脉脉看着他的凤眸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她的呼吸就像是秋天最后落下的那片枯叶，在夜风中打了个旋儿便彻底没了声息。那原本还在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归于死寂。
就连紧紧握着吴长生衣角的枯瘦手指也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无力地滑落下来。
吴长生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甚至连摇晃竹椅的节奏都没有乱掉半分。
“睡着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怀里的人。
“睡吧累了一辈子是该好好歇歇了。这回没人催你早朝也没人喊你批奏折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回应他。
吴长生没有哭。
他活了十几万年见惯了神魔陨落见惯了沧海桑田眼泪这东西早就流干了。可他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就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血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浑身发麻。
“哎老太婆。”
他用脸颊蹭了蹭她逐渐冰凉的额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这人就是霸道说睡就睡也不管我一个人在这儿多无聊。明天早上的葱油面你还做不做了？”
怀里的人自然无法再回答他。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个青阳镇。
吴长生就这么抱着她在老歪脖子树底下坐了整整一夜。
夜风很凉他怕她冷扯过那条缝补过的薄被细细地掖好每一个边角。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满天繁星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百年来的点点滴滴。
“长生哥哥这肉淡了！”
“长生哥哥你看我新买的簪子好看吗？”
“长生哥哥，你要是再敢睡一万年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她那些娇俏的、霸道的、委屈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鲜活得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
吴长生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喉咙里却发出一阵像破风箱一样压抑的哽咽。
“你个骗子。”
他搂紧了那具已经僵硬的躯体，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
“说好了要管我一辈子的饭这才一百年你就想赖账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破开云层，洒在小院里照亮了吴长生那张布满红血丝、却依然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把李念远抱进屋里平平整整地放在那张他们睡了百年的木床上。替她梳理好凌乱的白发换上了一身她生前最喜欢的素净青裙。
“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吴长生走出屋子来到院角那棵老歪脖子树下。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则也没有去翻找什么神兵利器。他只是从柴房里拿了一把最普通的铁锹走到树根底下，卷起袖子，一锹一锹地挖了起来。
“吭哧吭哧。”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吴长生挖得很认真。他像是个最本分的庄稼汉把每一块石头都挑拣出来，把每一寸泥土都拍得平整结实。泥土弄脏了他的短打磨破了他手掌上的水泡，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以前老说这树底下夏天最凉快。”
他一边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像是跟屋里的人搭话。
“我把你安置在这儿你肯定喜欢。以后我每天躺在摇椅上一低头就能看见你你一抬头也能看见我。”
坑挖好了。
方方正正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泥土特有的芬芳。
吴长生走进屋把李念远轻轻抱了出来。她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就像是做了一个很甜很长的美梦。
他抱着她走到坑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了进去。
没有名贵的棺椁没有奢华的陪葬品。
“你生前当女帝穿金戴银的一天到晚端着架子，累得要死。”
吴长生坐在坑沿上看着里面安静睡着的人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现在做回凡人了咱们就清清爽爽地走不带那些累赘。”
他抓起一把黄土轻轻地洒在她的裙摆上。
一捧，两捧。
黄土渐渐掩盖了她的身躯，掩盖了她的白发最终也将那张他看了一万多年的脸庞彻底掩埋在了岁月的最深处。
吴长生跪在坟前，用双手把坟头上的土一点点拍实拍成了一个圆润的小土包。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吴长生站起身走到柴房挑了一块最结实的枣木板子。他拿起那把生锈的柴刀三下五除二地削成了一块墓碑的形状。
他提着木碑走到坟前用力地插在土里。
然后他握着柴刀悬在木碑上方准备刻字。
“刻点什么好呢？”
吴长生皱着眉头歪着脑袋自言自语。
“瑶光女帝之墓？太俗了你肯定不喜欢听这名号。李念远之墓？看着有点生分像个陌生人。”
他的刀尖在木碑上比划了半天，却始终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她这一生，当过孤儿当过圣女当过女帝最后又当回了凡人。这世上所有的词汇，所有的头衔似乎都无法准确地定义她。
更何况在吴长生心里她从来都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身份。
她就是她。
是他唯一的牵挂是那个会做咸口葱油面、会揪他耳朵、会陪他在时间长河里钓鱼的傻丫头。
“算了不刻了。”
吴长生放下了柴刀看着那块光秃秃的木板，忽然释然地笑了。
“那些名头都是给外人看的。”
“你住在这儿我知道是你你知道是我就足够了。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字反而显得见外。”
墓碑上没有字。
连一星半点的墨迹都没有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立在歪脖子树下守在新翻的黄土前。
吴长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到旁边把那张竹躺椅拖了过来紧挨着坟头放下。
他一屁股瘫在躺椅上顺手从桌上摸过一把蒲扇。
“吱呀——”
躺椅晃悠起来发出熟悉的声响。
吴长生侧过头看着那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坟茔就像是看着那个昨天还在教训他的老婆子。
他摇着蒲扇，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行了老太婆你先睡会儿。”
“我在这儿看着家谁也吵不着你。等我哪天把这躺椅睡烂了再下去找你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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