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媚是在地震发生的第三十七天回到柳溪村的。
地震来的时候,她在省城。那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整理图纸,忽然感觉到脚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一个身。同事们纷纷站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地震了”,大家往桌子底下钻,她蹲在办公桌下面,听着楼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一列火车正从她的头顶碾过去。震动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停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开手机,新闻推送已经跳出来了——“川南地区发生6.2级地震,震中位于白鹤镇一带。”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白鹤镇,是她老家。
她请了假,连夜开车往回赶。高速封了一段,她绕了三个多小时。越靠近震中,路越难走,路面裂开了口子,有的地方拱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破了。到白鹤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镇上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堆积的瓦砾,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柳溪村走,路边的电线杆歪歪斜斜地倒着,山体有滑坡,泥土和碎石堆在路面上,把路堵了大半。
柳溪村的房子倒了七成。村口那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面上,根须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她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边的断墙和碎瓦堆成一座座小山。她外婆家那栋青瓦老屋塌了,屋顶整个垮了下来,压在了堂屋的位置。救援队的人告诉她,她外婆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正在堂屋里午睡,房子塌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在那堆瓦砾前面站了很久,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灰白色的粉尘从废墟的缝隙里飘出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堆瓦砾前面跪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
后来她就开始做梦了。梦里她站在柳溪村的废墟上面,脚下的瓦砾在缓慢地移动着,像有很多只手在底下把它们一块一块地往外推。那些手从瓦砾的缝隙里伸出来,灰白色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土。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那些手从瓦砾底下伸出来,朝她的方向缓缓张开五指。她在那些手的掌心里,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骨头,不是泥土,是一些她认得的痕迹,像是某种被压在废墟底下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翻出来了。
她醒了,浑身冷汗。
地震以后,柳溪村划成了危险区,不让进了。她从村里搬到了镇上,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白天帮救灾指挥部整理物资,晚上回出租屋。那间屋子有一扇朝西的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一截废弃的电线杆。她每天都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在灯下翻看外婆留下的东西,一沓泛黄的信,一本硬壳的笔记。她把它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她一直在找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夜里,她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纸页之间夹着一片扁平的硬物,她用指甲轻轻挑开,里面掉出一把钥匙,铜质的,已经发黑了,齿痕被磨损得有些模糊。
她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只是从拿到它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外婆留下的那间堂屋,在倒塌之前的样子。她站在那扇虚掩的木门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想把它插进锁孔里,可每次快要插进去的时候,梦就断了,她就会醒过来。
那年秋天,她去了一趟柳溪村。村口还拉着警戒线,她绕到侧面,翻过一堆倒塌的砖墙。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露出地面上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她走到外婆家原来的位置,用铁锹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箱子。箱子的锁孔,和她手里的那把铜钥匙,完全吻合。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箱子里是一摞发黄的旧照片,和一封信。信是写给她的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明媚,等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那些塌掉的东西,你不用修。有些东西修好了,反而不如让它塌着。”
沈明媚把信纸折好,放回箱子里。她不知道外婆说的“有些东西”指的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打开那只铁皮箱子的那一刻起,柳溪村就不再是一个被地震毁掉的村庄了。那些被压在瓦砾底下的东西,在地震之前就已经被她外婆藏起来了。它们是外婆留给她的,也是那些死在废墟底下的人托外婆转交给她的。而她也必须在它们重新被时间掩埋之前,把它们一一认出来,放回它们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位置。如果她认不出,它们就会永远停留在地下,停留在连地震都无法撼动的深度里。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她站在那间堂屋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堂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竹椅、搪瓷缸子。外婆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背对着她。她走过去,外婆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容,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被拉长了的气息,像风穿过废墟的缝隙。“明媚,你来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是冰凉的。她开口问:“外婆,你把那些东西藏到哪里了?”外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就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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