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矶子的残魂悬在洞顶裂隙边缘。
洞口外,碎星荒原的夜空依旧没有星星。
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以及黑暗深处,那三百里外灯火通明的血纹矿区。
王枫望着那个方向。
他想起云矶子说的那句话:
“人仙入内,若无专门防护,一个时辰便会被煞气侵入肺腑。”
他没有专门防护。
他甚至不是人仙。
他只是一个道基崩碎、帝丹焚尽、丹田只剩一粒金色幼芽的飞升者。
但他有三柄凿子。
有四柄。
有墨老三百年的等待。
有紫灵三千年的追随。
有飞升谷那株刚刚长出第二片真叶的银叶珊瑚幼苗。
有三千万里外凌霞山那株等待了三万年的母树。
有丹田深处那粒正在缓慢脉动的金色幼芽。
有怀中那艘载着落叶的银叶小船。
有右臂那道从肩井直贯曲池的裂痕。
有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斧伤。
有他答应过云矶子、紫灵、墨老、以及自己的——
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
“云矶子。”他道。
云矶子的残魂从洞顶裂隙中飘落。
“老臣在。”
“三天后,”王枫道,“辰时。”
“我会从血纹矿区第七层出来。”
“带着养魂仙玉。”
云矶子看着他。
看着这个丹田只剩一粒金色幼芽、右臂道伤未愈、左手新伤初结的飞升者。
三万年了。
他见过无数飞升者来到碎星荒原。
有的死了。
有的逃了。
有的变成了监工。
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在道基崩碎、帝丹焚尽、命悬一线之后——
还敢答应三天后从地仙统领镇守的矿区第七层出来。
还敢说“带着养魂仙玉”。
还敢用这样的眼神望着黑暗深处。
那不是恐惧。
那是——
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的那道光。
云矶子低下头。
那团青灰色的光雾,颤了颤。
“……老臣等你。”他哑声道。
——
尾声·芽
第四十七时辰。
紫灵坐在洞口那块青石板上,将掌心那枚虚天鼎碎片贴在胸口。
碎片安静地躺着。
没有发光。
没有共鸣。
但它在她掌心。
王枫亲手放的。
三千年。
她等到了。
她低下头。
她将碎片轻轻放在膝头,用自己的手覆住它。
碎片很凉。
但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她闭上眼。
黑暗深处,她仿佛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脉动。
很轻,很慢,每隔三息一次。
与洞顶那道空间波动不同。
与丹田那粒金色幼芽不同。
与怀中那枚虚天鼎碎片不同。
是她自己的。
是她在这片陌生仙界、这座废弃矿洞、这道等待了三千年终于等到的答案面前——
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
矿营深处,最深那间棚屋的阴影中。
墨老跪坐在那堆铺了三百年、早已磨出人形的干草上。
他面前,放着那柄陈姓铁匠锻的旧凿子。
凿子安静地躺着。
边缘那道三百年未曾褪去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没有握它。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柄凿子。
看着凿子旁边那堆被他藏在床板下三百年、今晚刚刚翻出来的——
七柄一模一样的、锈迹斑斑的旧凿子。
有的刻着字。
有的没有。
有的他还记得主人是谁。
有的他忘了。
三百年。
十七个飞升者。
死了十二个。
逃了四个。
剩下他一个。
他把他们的凿子收起来。
藏在这间棚屋最深处的床板下。
藏了三百年。
今夜,他翻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出来。
他只是觉得——
那个年轻的飞升者说,等那十七个人走出荒原那天,会带他们来认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这些凿子可以。
它们已经等了三百、两百、一百年。
它们还可以再等。
等那个年轻人从血纹矿区回来。
等他把这七柄凿子,连同陈的、林的、刘的、他自己的——
一并带去认领。
带去那个他说“以后会有树、会有水、会有飞升者从这里走出去”的地方。
墨老低下头。
他将那七柄凿子,与陈的、林的、刘的、他自己的那柄——
并排放在膝前。
十柄凿子。
十二个已死的人。
四个不知去向的人。
一个还在等的人。
月光从棚屋裂隙中渗入,落在这十柄锈迹斑斑的旧凿子上。
很轻。
很淡。
没有发光。
没有异象。
但墨老看到了。
那十柄凿子,在他膝前——
静静地、沉默地、如同三百年来每一个被遗忘在黑暗中的深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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