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晨曦,与灵界并无太大不同。
王曦趴在哥哥背上,睁着那双澄澈的重瞳,好奇地打量着这片被父亲称为“归途终点”的陌生天地。
天是湛蓝的,蓝得纯粹,蓝得通透,没有灵界苍穹那层若有若无的晶壁隔膜。
云是流动的,时而聚成巍峨山峦,时而散作漫天飞絮,每一缕都浸润着精纯到令人窒息的仙灵之气。
脚下的草是软的,青翠欲滴,叶脉间隐约流淌着淡金色的灵光。
王曦忍不住伸手揪了一根,放在掌心端详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那只从不离身的小布袋里。
他想,等回到曦园,要把它种在那三株银叶珊瑚旁边。
文长庚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弟弟的小身子又往上托了托。
他的月华已近乎枯竭,丹田中那轮太阴心月布满细密裂纹,如同被重击过的冰盘。
此地是仙界,是广寒仙子等待了一百万年未能归来的故乡,也是他们一家五口在这陌生天地间唯一能彼此依靠的方舟。
他必须撑住。
至少,撑到父亲从短暂的晕厥中醒来。
王枫倒下得太突然。
当他踏出逆灵通道、确认妻儿全部安然抵达仙界的那一刻,那枚支撑了三年的龟裂帝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缕本源。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便如被抽去脊骨的山峦,无声无息地倾倒在柔软的青草地上。
混沌之力从他周身逸散,是静谧的、温和的、如同完成使命后安然熄灭的烛火。
那些曾被他以道果之力镇压了三年的旧伤、裂痕、透支,在这一刻尽数反噬。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玄青衮服沾染着金红的帝血与青翠的草汁,鬓发散乱,双目微阖。
他的呼吸还在。
但也仅仅只是还在。
云舒瑶跪在他身侧,一手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望舒,一手死死握着他冰凉的手指。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用体温去暖那迅速流失的温度。
三年来,她看着他日日与道伤搏斗,看着他批阅奏章到深夜,看着他每次从地心秘境归来时苍白如纸的面容。
她从不在他面前哭。
此刻,她依然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听着那里微弱却顽固的心跳。
如同灵界曦园那些年,每一个他在混沌殿批阅奏章到深夜的晚上,她都会这样将额头抵在他后背,默默陪他熬过每一个被道伤折磨的不眠之夜。
文长庚抱着王曦,站在三步之外。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死死盯着父亲胸膛那微弱的起伏,将掌心月华凝成一线,无声无息地渡入父亲心脉。
他的月华早已枯竭。
此刻凝出的每一缕,都是从心月裂纹中榨取的、燃烧神魂换来的本源。
他不敢停。
王曦趴在哥哥背上,小脸埋在哥哥肩窝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襟,将那只从仙界草地摘下的、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小草,攥得叶脉尽碎。
不知过了多久。
文长庚的月华终于彻底耗尽。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父亲身侧。
云舒瑶抬起头,看着他。
她只是伸出手,将长庚冰凉的手掌,与王枫的手,一同握在自己掌心。
一家五口,在这片陌生的仙界荒原上,围成一个沉默的、彼此依偎的圆。
望舒在母亲怀中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将小脸埋进襁褓深处。
王曦从哥哥背上滑下来,蹲在父亲枕边,用小手轻轻抚平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爹爹,”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曦园晨风拂过珊瑚叶的细响,“曦儿在这里。”
“你睡一会儿。”
“曦儿守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修士那种轻盈迅捷的遁光,是凡人负重跋涉的沉重步履,踩在碎石与草根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文长庚勐地抬头,掌心月华重新凝聚。
但他看清来者后,那缕月华停在了半空。
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肩上扛着简陋的镐锄与藤筐,筐中盛着些灰扑扑的、看不出品阶的矿石。
男女老少都有,面容被风霜与劳苦磨去棱角,眼神麻木而疲惫。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二三岁,比王曦高不了多少,身形瘦削得如同一根被霜打过的枯竹。
他穿着明显不合体的、改过不知多少手的旧麻衣,赤着脚,脚底是厚厚的老茧与未愈的血痕。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在看到草地上一家五口的瞬间,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是某种被深埋了太久、几乎要遗忘的警觉。
他停下脚步。
身后那群矿奴也停下脚步,沉默地望着他,如同羊群望着头羊。
少年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肩上的藤筐轻轻放下,然后一步一步,朝王枫一家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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