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高耸的砖墙外，两个黑影伏在枯草丛中已近一个时辰。他们身着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第三队巡逻刚过，”较矮的黑影压低声音，“间隔半刻钟。墙头有暗哨，西角那个灯笼下藏着一个。”
“看清了。”另一人声音沙哑，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这是院内布局。主楼三层，蒸汽机原型在二楼东侧工坊。但今夜……恐怕是陷阱。”
矮个子一惊：“怎么说？”
“太安静了。”沙哑声音的主人眯起眼，“陈知白不是蠢人，青州增兵的消息传了半个月，他若还不对格物院加强防备，反倒奇怪。”
话音未落，墙内忽然响起一阵犬吠。
两人立刻伏低。只见院门开了一条缝，几个提着灯笼的护卫牵着两条壮硕的獒犬出来，沿着外墙仔细巡查。犬鼻贴地，在枯草处停了好一阵，低吼着不肯走。
“被发现了？”矮个子声音发紧。
“不一定。”沙哑声音按住同伴，“獒犬闻的是气味，我们用了药粉，它们只是疑惑。”
果然，护卫拉着犬绕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又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矮个子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撤。”沙哑声音果断道。
“这就撤？还没进去——”
“今夜进不去了。”那人收起羊皮，“陈知白布了口袋，就等我们钻。回去禀报主公，强取不行，得换法子。”
两人如狸猫般退入更深夜色，消失在巷陌深处。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三十步外的阁楼顶上，两个披着白色斗篷的暗哨全程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放走了？”年轻些的暗哨低声问。
“嗯。”年长的收起千里镜，“主公吩咐，小虾米放了，才能钓大鱼。”
“那他们说的‘换法子’……”
“放心。”年长暗哨笑了笑，露出被北风皲裂的嘴角，“主公早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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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安陵郡城西，铁料市。
这里是格物院采购原料的主要集市，每日车马往来，喧嚣不息。一个穿着粗布棉袄、满脸煤灰的汉子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块生铁样品，眼神却不时瞟向街口。
他是青州暗桩之一，代号“铁砧”，表面身份是个小铁贩。
午时刚过，三辆满载焦炭的牛车吱呀呀驶来。赶车的是个独臂老汉，扯着嗓子吆喝：“格物院的道儿让让嘞——”
铁砧精神一振。
他认得这老汉，姓胡，原是个铁匠，战乱中丢了条胳膊，被格物院收来做运料工。为人嗜酒，嘴碎，好打听。
机会。
铁砧站起身，拍拍灰，装作随意地踱过去。等牛车在货栈卸货时，他凑到老汉身边，递上一袋旱烟：“胡老哥，歇歇？”
胡老汉瞥他一眼，接过烟袋：“是你啊。今儿个生意咋样？”
“勉强糊口。”铁砧叹口气，“哪比得上老哥，给格物院办事，稳当。”
“稳当是稳当，就是规矩多。”胡老汉压低声音，“前几日院里又查了一轮，连祖宗三代都问遍了。说是……防细作。”
铁砧心里一跳，面上却笑：“应该的，院里那些宝贝，可不得看紧点。”
“宝贝是真宝贝。”胡老汉咂巴口烟，“就说那‘蒸汽机’，乖乖，铁疙瘩自己会动，还能拉货。王匠头说，往后能装在船上，不用帆不用桨，逆水都能行……”
他说得兴起，铁砧听得仔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下。
末了，胡老汉忽然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扯闲篇了。今儿还得去城东拉批铜料，晚了又得挨骂。”
“城东？”铁砧状似无意，“我正好去那边办点事，顺路捎您一程？”
“那敢情好！”
两人坐上驴车，一路闲聊。胡老汉酒瘾上来，从怀里摸出个小葫芦抿了两口，话越发多了起来：
“要说院里最要紧的地方，还不是放机器的工坊，是西头的‘算数房’。那里头啊，一堆后生整日写写画画，听说是算什么东西……力的换算？哎呀不懂。但王匠头说了，那才是根本，机器坏了能再造，那些算稿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
铁砧目光一闪。
算数房。
他默默记下，又灌了老汉几口酒，套出更多细节：房中有三个铁柜，钥匙在掌院身上，每日子时、午时各巡查一次；守夜的是两个老卒，一个耳背，一个贪杯……
当夜，这份情报就经密道传出安陵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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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里外，青州帅帐。
杨奉看着最新密报，指尖在“算数房”三字上反复摩挲。
“声东击西？”他看向幕僚。
“胡老汉的底细查清了，确实是格物院老人，背景干净。但……”幕僚迟疑，“太巧了。我们刚想换路子，就有人把弱点送上门。”
杨奉沉默。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陈知白善用阳谋。”良久，他缓缓开口，“这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真的疏忽。格物院千头万绪，他顾不过来所有细节，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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