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时间短暂而珍贵。在编织者的精密调控下，艾德里安接受了最高规格的营养补充和神经修复治疗，并注射了强效的精神稳定剂。但他的眼神深处，那份因反复接触污染而滋生的、挥之不去的冰冷与疲惫，却难以消除。
“下一次数据上传，我打算改变策略。”艾德里安在内部通讯频道里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被动感受‘裂痕’低语效率太低，提供的数据也过于表层。‘织网’很快就会不满足。”
“你想做什么？”编织者立刻警觉。
“我要主动……向污染提问。向它试图连接的那个‘裂痕’本源提问。”艾德里安说。
频道里一片死寂。
“队长，这太疯狂了！”灰雀的投影闪烁着急促的光芒，“上一次你只是被动感知就差点失控！主动提问意味着你要更深地开放意识，甚至尝试与污染……‘交流’！那和自杀没区别！”
“而且，污染本身并无智能，它只是‘裂痕’饥饿与破碎的一种体现。”指南针分析道，“你的提问，很可能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回答，只会引发污染更剧烈的暴走，甚至导致它彻底吞噬你的意识。”
“我知道风险。”艾德里安点头，“但我认为，污染并非完全没有‘信息结构’。痛苦幽灵的残留意识，以及‘织网’对它的分类，都表明它携带着源自‘裂痕’的、高度复杂的‘信息’。只是这些信息是破碎、扭曲、充满恶意的。主动提问，或许能像用特定频率敲击破碎的晶体，激发出特定的、可解析的回响。”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我们需要更直接、更关键的信息。比如，‘裂痕’增生的具体机制；那些被吸引靠近的‘东西’是什么；‘最终协议’到底是什么，如何触发或阻止；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办法，在不毁灭一切的前提下，修复或稳定‘裂痕’？”
这些都是“织网”可能感兴趣，也关乎他们生死存亡的核心问题。
“即使有回响，也可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噪音，或者……充满致命误导的谎言。”编织者提醒。
“所以需要你和‘织网’一起分析。”艾德里安看向她，“我会将我的意识感知数据、污染反馈数据，全部开放给你。你实时分析，同时引导‘织网’的观察角度。我们两个……不，加上‘织网’，三方协作，尝试从噪音中提取有效信号。”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尝试：以艾德里安濒临崩溃的意识为媒介，以污染为信标，向宇宙的伤痕发问，并依靠一个高维信息实体和一个顶级机械分析师来解读可能的答案。
“成功率……无法估算。”编织者最终沉重地说。
“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艾德里安站起身，尽管脚步有些虚浮，“准备吧。这次抑制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基础屏障，防止我肉体瞬间崩溃即可。把大部分算力和监控，都放在数据捕捉和分析上。”
准备工作持续了数小时。编织者设定了多层应急切断协议，并与“织网”进行了极其复杂的、基于信息编码的“沟通”，设定了共同观察和数据共享的临时协议。“织网”似乎对这种更深入的“实验”表现出了更高的兴趣，临时庇护场的稳定性甚至略有提升。
一切就绪。
艾德里安坐在特制的、布满传感器的座椅上，身上连接着数十条生命维持和数据传输线路。他最后看了一眼周围的队友——指南针、编织者、还有屏幕上灰雀的投影。他们眼中都是担忧，但没有人再反对。
“开始。”
抑制装置功率骤降至20%。
这一次，不是洪水决堤，而是整个意识被猛然拖入一个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破碎回响的深渊！
艾德里安的“自我”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瞬间被污染那庞大、混乱、充满饥渴的信息流吞没。无数扭曲的法则线条、破碎的星辰幻影、非人的痛苦哀嚎、以及对“完整”与“填补”的疯狂执念，将他包围、撕扯。
他强迫自己集中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念，不是对抗，而是如同向深井投石，将一个用最纯粹意念构成的“问题”抛入这片混乱：
“‘裂痕’……如何……修复？”
问题简单，直指核心。
刹那间，周围的混乱噪音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污染的信息流以更加狂暴的姿态沸腾起来！但不是无序的沸腾，而是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个更深层的、隐藏的“结构”！
无数破碎的、矛盾的、充满了痛苦与恶意的“答案”碎片，如同爆炸的玻璃渣，向艾德里安的意识喷射而来：
“修复？……饥饿……需要……填补……吞噬……一切……”
“锚点……破碎……锁链……断裂……无法……重连……”
“结构……已……污染……净化……等于……毁灭……”
“最终……协议……是……唯一……‘修复’……”
“它们……来了……猎人……清道夫……拾荒者……都将……归于……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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