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连忙取来纸笔。常遇春挣扎着想坐起,却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只能口述,由副将代笔。
“臣……常遇春,顿首百拜……”
他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臣无能……负陛下重托……高丽战事……糜烂至此……皆臣之罪……”
“然将士苦战……已尽全力……望陛下……勿罪诸将……”
“臣自知……时日无多……唯两事……耿耿于怀……”
他喘息片刻,眼中涌出更多泪水:
“一者……妻弟蓝玉……陷于敌营……若他日……陛下天下一统……遇蓝玉……望念臣微功……
饶他一命……那孩子……性子虽烈……却是将才……”
“二者……臣妻女……孤苦无依……望陛下……稍加照拂……”
说到此处,他已气若游丝,却仍强撑着:
“臣……此生追随陛下……从濠州……到应天……再到北平……无悔……”
“唯恨……不能……不能亲眼见陛下……一统天下……”
“不能……不能再为陛下……冲锋陷阵……”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寂静。
副将含泪写完,抬头看去——常遇春双目微阖,胸口起伏微弱,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将军!将军!”军医扑上去把脉,脸色骤变。
常遇春忽然又睁开眼,这一次,眼中竟回光返照般亮起骇人的光芒。
他死死抓住副将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吐出最后一句话:
“告诉上位……俺常遇春……对不起他……”
“高丽……高丽……”
话未说完,手已松开。
头一歪,气绝。
帐外,夜雨依旧滂沱。
帐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副将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没有呼吸。
他扑通跪地,以头抢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将军——!!!”
哭声冲出营帐,混入漫天雨声,回荡在漆黑的高丽旷野。
永昌元年八月初七,大顺鄂国侯、枢密院知院、太子太保常遇春,病逝于高丽军中,时年三十九岁。
将星陨落,雨夜同悲。
十日后,八月十七,北平。
盛夏的尾巴,天气依旧闷热。
大顺皇宫奉天殿内,早朝刚散,朱元璋正与李善长、刘伯温商议高丽战事。
朱元璋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心情也格外暴躁!
“徐达已到义州,不日即可与常遇春会合。”
朱元璋指着舆图,眉头紧锁,“朕已传旨,命他二人见机行事。
若开京难下,可先撤军,保住兵力为上。”
李善长忙道:
“陛下圣明。高丽乃疥癣之疾,江南才是心腹大患。
保存实力,徐图后举,方为上策。”
朱元璋点点头,但心中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了解常遇春——那是个宁可战死也不会后退半步的性子。
撤军的旨意,他会听吗?
正想着,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铠甲碰撞的铿锵声。
一个满身风尘、盔歪甲斜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冲进大殿,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凄厉:
“陛下——!!!”
朱元璋心头一跳:“讲!”
“常……常帅他……”
传令兵抬起头,脸上泪水和着泥土,眼中满是惊恐和悲恸,
“常帅……薨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奉天殿顶。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龙椅都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传令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胡说。”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臣不敢妄言!”传令兵以头抢地,哭喊道,
“八月初七夜,常帅病逝于军中!徐达将军已接掌大军,命臣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将噩耗……将噩耗报于陛下!”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解开,最里面是一封血迹斑斑的信——那是常遇春的遗书,还有徐达的亲笔急报。
太监慌忙接过,呈到御前。
朱元璋没有接。
他死死盯着那封染血的信,眼中布满血丝,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不可能!四弟他……他身体一向康健!三个月前出征时,还能开三石弓!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病故?”
他突然暴起,一脚踹在传令兵胸口!
“你胡说!说!是谁害了俺兄弟?是高丽人下毒?
还是军中有奸细?说!!!”
这一脚势大力沉,传令兵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口喷鲜血,却仍挣扎着爬起,哭喊道:
“陛下!军医诊断……常帅是……是心力交瘁,湿气入体,又过量饮酒……
加之忧思郁结,积重难返……一个风寒……就要了命啊!”
“放屁!”
朱元璋目眦欲裂,“什么湿气!什么郁结!俺四弟铁打的汉子!鄱阳湖血战三日三夜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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