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沉吟片刻：
“李公所言有理。不过……臣以为‘大华’或许更佳。”
“华者，华夏也。”
宋濂引经据典，“《左传》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陛下驱逐元虏，恢复汉家衣冠，正应‘重振华夏’之意。
国号‘大华’，既彰正统，又显气度。”
朱元璋捻着胡须，不置可否。“大华”倒是正统，可总觉得……不够狠。
他要的是一个能压过“大明”、让陈善看了就难受的国号。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刘伯温身上。
刘伯温一直垂目静坐，仿佛入定。此刻感受到朱元璋的目光，才缓缓抬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伯温先生，”朱元璋声音里带着期待，“你可有良策？”
刘伯温淡定的说道：“臣最近所作《烧饼歌》？陛下不妨一听！”
朱元璋一愣：“朕最近略有耳闻，说是预言天下兴衰的谶诗？”
“正是。”
刘伯温捋须，缓缓吟诵，
“‘万丈深海终见底，惟有人心不可量。
大明遇顺即止，一统山河属圣人。’”
殿内骤然寂静。
“大明遇顺即止……”
朱元璋喃喃重复，眼中渐渐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伯温先生，这是何意？”
刘伯温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
“大明”二字：“陈善以‘大明’立国，气数已显。
然天道轮回，盛极必衰。‘顺’者，既为‘顺应天命’，亦为……国号。”
他转身，直视朱元璋：“臣以为，陛下当以‘大顺’为国号。”
“大顺？”
朱元璋呼吸急促起来。
“顺者，应天顺民也。”
刘伯温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陈善窃据江南，虽号‘大明’，实为逆天。
陛下攻克大都，驱逐元帝，乃顺天应人之举。
以‘大顺’立国，寓意‘大顺’取代‘大明’乃天命所归，历史必然。且……”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大明遇顺即止’。
此谶语一旦传开，天下人皆会认为陈善的‘大明’遇到陛下的‘大顺’，便是气数终结之时！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之上策！”
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从龙椅上蹦起来，连喊三声：
“好！好！好！”
他激动得在殿中疾走，脸色涨红：
“‘大明遇顺即止’！好一个‘遇顺即止’！
伯温先生，你真是咱的诸葛孔明！不，你比孔明还厉害！”
他一把抓住刘伯温的手：
“这国号，深得咱心！大顺，大顺……顺天应民，顺理成章，顺带着把陈善那小儿的‘大明’给顺没了！
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殿中回荡。朱元璋积压多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宣泄得淋漓尽致。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善听到这个国号时气急败坏的样子，看到天下人议论“大明遇顺即止”时对陈善产生的怀疑，看到自己的旗帜插遍江南的那一刻！
李善长和宋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李善长心中酸涩——他又输了刘伯温一局。
自己提的“大清”明明更霸气，可陛下偏偏就吃刘伯温这套玄乎的谶纬之说。
宋濂则暗暗叹息：伯温兄这是把陛下和陈善的恩怨，抬到了天命之争的高度啊。不过……确实高明。
两人连忙起身恭维：“陛下圣明！刘军师高见！‘大顺’国号，实乃天赐！”
朱元璋笑够了，坐回龙椅，眼中精光四射：
“既然定了，那就办！伯温先生，你说年号用什么？”
刘伯温早已想好：“‘永昌’。
永续昌盛，既昭陛下开创盛世之志，亦暗合‘大顺’国运绵长。”
“永昌……永昌……”朱元璋越念越顺口，
“好！就是永昌！”
他霍然起身，斩钉截铁：
“传旨！即日起筹备登基大典！至正二十八年——不，去他娘的元朝年号！
从今起，就是永昌元年！咱要在北平（他决定改大都为北平，既示与前朝割裂，又取‘北方平定’之意）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昭告天下！”
“臣等领旨！”三人齐声应诺。
走出乾清宫时，李善长忍不住低声对刘伯温说：
“伯温兄，你这‘大顺’……是不是太顺了点？
听起来像流寇的号……”
刘伯温淡淡一笑：“李相，‘大清’就好听么？
陛下要的是压过陈善，要的是谶语攻心。
至于像什么……成王败寇，史书是由胜利者写的。”
李善长哑口无言。
殿内，朱元璋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大明”二字上，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陈善小儿，等着吧。你的‘大明’，该‘止’了。”
永昌元年（洪武四年，公元1368年）正月朔，北平。
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今日的北平城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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