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在冰原上划出的轨迹不再笔直。
离开“深蓝”范围的第三天，陈默在导航图上点了几个偏离主航线的坐标。都是之前探索时标记的、有微弱生命信号或人为活动迹象的区域。
“绕点路。”他说得很简单。
没有人问为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看过“深蓝”里那些冰冷的数据，亲身感受过文明被放在宇宙天平上衡量的窒息感后，再看这片废土上挣扎求存的人们，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个聚落，在一条冻结的河谷旁。
从远处用高倍镜观察，能看到十几顶用兽皮和塑料布拼凑的帐篷，歪歪斜斜地围着一小片勉强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有几个佝偻的身影在敲打冰面，大概是在取水。更远处，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拖着疑似变异鼬鼠的尸体，脚步蹒跚。
“人数约三十，没有明显防御工事，能量信号极微弱。”林风汇报着扫描数据，“生命体征普遍偏弱，有至少三个热源显示体温异常高，可能患病。”
阿哲咂了咂嘴：“这地方……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秦雨墨沉默地看着，忽然说：“他们用绳子把帐篷连起来了。”
仔细看，确实。每顶帐篷之间都用粗绳或皮索相连，甚至在营地外围也绕了几圈低矮的绳栏。这不挡不住任何真正的威胁，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相互依偎和警示。
“团结的雏形。”陈默轻声说。
他们没有靠近。“鲲鹏”庞大的身形和能量信号对这些脆弱如风中残烛的幸存者来说，可能不是希望，而是惊吓甚至灾难。
陈默坐在车厢里，意识沉入空间。
种子库中，那些经过邵明前期筛选和初步抗辐射改良的作物种子整齐排列。他挑了一种最基础、生命力最强、对土壤要求最低的块茎类作物——“土薯”，源自旧世马铃薯和某种荒野耐寒植物的杂交后代。又取了一本林风整理的《废土生存医疗基础·图文版》——特意用了防水耐磨的材料，文字简洁，配了大量示意图。
东西不多，一小布袋种子，一本册子。
深夜，河谷聚落死寂。“鲲鹏”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上风向约两公里处。
陈默一个人下了车。他没穿动力装甲，只穿着具有基础光学迷彩功能的探险服，融入夜色。秦雨墨在车内狙击位提供掩护，虽然这地方看起来根本不存在能威胁到陈默的东西。
他像一道影子，掠过冰面。
在距离聚落约三百米的一处醒目巨石下——这里是聚落居民外出觅食或取水很可能经过、又不会太靠近让他们恐惧的位置——陈默停下了。
他单膝跪地，在冻土上用手甲挖出一个浅坑，将布袋和手册放进去，又盖上一层薄土和几块显眼的白石作为标记。没有留言，没有标识。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片连绳相依的微弱营地轮廓。
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里。
回到车上，陈默沉默地擦去手甲上的泥土。大家也没多问，只是“鲲鹏”再次启动时，车厢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第二个聚落，在一座半坍塌的公路桥墩下。
这里条件稍好，利用了桥墩的混凝土结构挡风，甚至搭建了一个简陋的了望台。聚落规模大约五六十人，能看到简单的分工：有人修补庇护所，有人处理食物，有两人持着粗制的长矛在警戒。
但高倍热成像显示，桥墩深处有几个热源拥挤在一起，体温都很低——那是老弱妇孺在共享体温。营地边缘，一个新堆起的小小雪堆旁，跪着一个久久不动的人影。
“他们刚失去了一个成员。”邵明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陈默放下的是一小包复合维生素片（从之前搜刮的药店物资中分装的）、一把轻便但坚固的多功能生存刀，以及另一份《废土医疗基础》。卫生巾用防水袋密封，刀柄上缠了防滑的布条。
放置点选在桥墩一侧断裂的钢筋裸露处，用一块锈蚀的金属板半掩着。
第三个聚落……
第四个……
绕路的第五天，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大型”的聚居点——位于旧世小镇的废墟里，估计有上百人。这里甚至有初步的栅栏和巡逻队，能看到简陋的农田痕迹（虽然冰天雪地里长出的东西稀稀拉拉）。
但就在“鲲鹏”远距离观察时，冲突发生了。
一队约十人、穿着杂乱但手持统一制式步枪的队伍，从另一个方向逼近了小镇。不是掠夺者那种疯狂的架势，更像是……征税？或者说征收保护费？
小镇里惊慌了一阵，但很快，一些青壮年拿着武器上了残缺的围墙。双方对峙，喊话声通过“鲲鹏”的音频采集系统隐约传来。
“……这个月的份额不够！粮食至少再交三十公斤！”
“上个月刚给了！我们自己也快饿死了！”
“那是你们的事。不交，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了。”
僵持。最终，小镇里的人们还是屈服了。几个面黄肌瘦的人抬出些东西——看形状是冻硬的块茎和风干的肉条。那队人清点，骂骂咧咧地又拿走了墙上挂的两张兽皮，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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