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重新亮起白光，工作人员抱着新一批道具箱进进出出，为下一场拍摄做准备。林晚蹲在解剖台边，按照道具单上的标记，伸手去够卡在台脚夹缝里的最后一块拼图。
指尖先蹭到一层灰，再往里摸，碰到一样东西，不是塑料，也不是木头。那东西带着一种奇怪的韧性，外皮干硬，里层却没干透，捏一下就陷进去。
林晚皱起眉，把它从夹缝里抠出来，举到眼前，借着头顶的应急灯打量。巴掌大小，表面灰褐色，边缘参差不齐，带着啃咬和切削的痕迹。
腥臭味钻进鼻腔，比刚才那只飞虫的存在感还要冲。她下意识的想把它扔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给我。”
江映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林晚从没听过的绷紧感。她没等林晚反应，一把夺过那东西，捏着边缘，掌心不接触主体。
“你摸到哪儿了？”她盯着林晚的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就……就夹缝里。”林晚举起手指给她看，“怎么了？”
江映月没答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紫光打在那东西表面。
紫光下，原本灰褐色的表皮泛出一片片荧蓝色的斑纹，边缘的组织呈现蜂窝状的孔洞，泛着黏腻的光泽。
“这不是道具。”江映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从牙关缝里挤出来的。
林晚后背一下子凉了。“什、什么意思？”
“骨骼组织。”江映月转了个角度，紫光扫过断面，“软组织还没完全降解，骨小梁结构清晰，不是塑化标本，也不是硅胶道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讲解案例没什么两样，冷静，平铺直叙，但林晚看得出，她握着手电筒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力道大得不像在检查一件普通物品。
“真……真的？”林晚声音发抖。
江映月没回答，径直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一个透明密封袋，动作快得不像在录节目，是常年处理证物练出来的下意识动作——把东西放进袋子，压出空气，封口，贴上标签，写下时间和地点，笔迹工整，没有多余的弧度。
做完这一切，她按住耳麦，声音陡然沉下去。
“导演组，马上停止拍摄。”
对讲机那头传来导演迟疑的笑声。“江医生，这是不是道具组准备的新线索啊？效果挺好的，继续拍……”
“我说，停止拍摄。”江映月打断他，一字一顿，“现场所有设备原地保留，任何人不许触碰解剖台附近的物品。”
“江医生，您先别急，这个该不会是……”
“骨密质断面新鲜，没有风化痕迹。”江映月的声音不带一点情绪起伏，却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辩解，“死后间隔不超过半年。这不是道具，这是人体骨骼碎片。”
对讲机那头彻底哑了。
几秒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器材碰撞声。导演的声音带着慌乱从对讲机里冒出来：“各位，都在原地待命，谁都不要乱动！”
林晚僵在原地，腿发软。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握过的东西，是一块真正的人骨。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喉咙发紧，眼前的白炽灯光晃得她发晕。
“江……”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江映月站起身，把密封袋揣进内袋，转头看她，眼神里那点惯常的淡漠褪去大半，换成一种压着的紧张。
“过来。”她伸手把林晚从地上拉起来，顺势挡在自己身后。
太平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砸开，金属撞击声响了三下，门轴吱呀作响，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举着手电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扛机器的场务和脸已经白了的导演。
“都别过来。”江映月站在原地，张开手臂，把身后的林晚圈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这里是污染现场，任何未经许可的人不许靠近解剖台三米范围。”
安保的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再往前挪。导演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江医生，到底怎么回事，这不会真的是……”
“已经报警了。”江映月说，“现场所有人都在原地等着，别碰道具和器材。”
她说这句话时，看了一遍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原本吵嚷的走廊安静下来，只剩应急灯管发出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一点点由远及近。
警笛声停在别墅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带队的刑警队长姓周，四十出头，进门时手里还提着没吃完的盒饭。他环视一圈现场，视线落在江映月身上，冲她点了点头，两人看着是老熟人。
“江法医，又是你。”
“周队。”江映月应了一声，把密封袋递过去，“物证在这儿，发现位置和经过我都记下来了。”
周队接过袋子，对着灯看了两眼，眉头拧了起来。他压低声音跟江映月交流了几句，林晚听不真切，只隐约抓住几个词——“化验”、“比对”、“别声张”。
期间几名民警拉起警戒线，把整个太平间和走廊隔成封闭区域。剩下的嘉宾和工作人员被集中带到二楼休息室，一个个被叫去做笔录。轮到林晚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连笔都握不稳。
江映月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不由分说的披在她肩膀上。布料上留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点残留的体温。
“别怕。”江映月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你只是第一发现人，如实说就行。”
林晚点头，把白大褂的领口攥得更紧了一些。
做完笔录出来，林晚看见江映月站在走廊尽头，正跟周队交接最后一批证物。两人隔着几步远，声音压得很低，几句话说完，周队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江映月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头，朝林晚这边看过来。
那双一贯淡漠的眼睛里，压着一层林晚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常解剖尸体时的从容，也不是被虫子吓到时的慌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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