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菲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你以为程愿在帮你对抗我?”伊德海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以为你那个不知所谓的噩梦能困住我?”
笑声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直接在意识中,而是从外面传来的,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笑声。
那声音从大厦的上方倾泻下来,穿过混凝土和钢筋,穿过空气和黑暗,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发疼。
“哈哈哈哈哈哈——痴心妄想!”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方。
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空气变得更重了,呼吸变得更困难了,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场在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然后,他看见了。
在走廊尽头的黑暗深处,在愚人金砸开的那个大洞旁边,有一个身影在缓缓浮现。
不是伊德海拉——
祂在外面,在废墟之上,在高空中。
这个身影更小,更具体,更接近“人”的形状。
青丝如墨。
在大风中猎猎作响的披风。
青绿色的旗袍干净如新,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滴血迹,像是在某个最完美的时刻被从时间里剪下来,贴到了这个破败的、硝烟弥漫的空间里。
程愿。
她悬浮在空中,双脚离地约半尺。
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奥尔菲斯的方向,带着一种奥尔菲斯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表情。
悲悯。
和冰冷。
那双眼睛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奥尔菲斯看着她,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格式化了,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只剩下碎片——
无数个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双眼睛。
第一次见面。
伦敦,德罗斯公寓的地下室。
她像一尊瓷器般静立在解剖台旁,黑色直发垂到腰际,双手交叠在藏青色旗袍前,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平静,冷静得像在打量两具尸体。
——“你死心吧,我不会背弃我的主……”
——“奥尔菲斯,我相信你有想过我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成为西方神明的信徒,对吧?”
——“毕竟你可是伊德海拉选中的人……”
——“我的信仰是我的一切,如果没有了信仰,我和已经死亡没什么区别。”
——“后悔?我的人生从来不会出现这两个字。”
——“我既然将祂视为信仰,为何还要分对错?”
每次任务结束,她回到庄园,走进书房,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在转身离开之前,会多停留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到任何人都会错过。
但他没有。
每一次都没有。
“您要记得,‘毒蝎’……永远都是您最后的退路。”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涌了上来,然后碎裂,然后消失。
奥尔菲斯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程愿。
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披风猎猎作响,青绿色的旗袍在紫色的烟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眼睛——那双他看过无数次、以为自己能读懂的黑色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带着悲悯和冰冷。
悲悯。
和冰冷。
“我最乖顺的信徒啊。”
伊德海拉巨大的手从紫色烟雾中伸出来,五指张开,虚虚地将程愿握在掌心。
程愿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只是悬浮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
“没有她,我怎么能把你们引到这个绝佳的好地方呢?”伊德海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愉悦,“我又怎么能这么轻松地从噩梦那个小虫子的烦扰下脱身呢?”
——“我从不甘愿做任何存在的附庸,无论是人,还是神。”
——“您是个值得敬重的人,我不愿见您沦为祂的傀儡,希望您不会让我失望。”
祂的手缓缓收拢,五指合拢,程愿的身影在祂的掌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一团紫色的烟雾吞没了。
“绝望吗,德罗斯?”
伊德海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的恶意。
“你最信任的伙伴啊——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我呢。”
“我说过,‘毒蝎’永远都是退路。”
“无论是会长的,还是……你们的。”
笑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奥尔菲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看着程愿消失的方向,但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不是失明,不是恍惚,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碎裂了,碎片落下去,沉到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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