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夏天到了最燥热的时候。
格物院后院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
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一声叠着一声。
但新落成的藏书楼里却颇为凉爽——青砖厚墙挡住了暑气,
高窗通风,
架上万余卷书籍散发出陈年纸张特有的清凉气息。
此刻,
楼内三层东区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长条木桌旁围坐着十余人。
首座是崔令姜,
她着一身素青布衣,
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
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稿纸。
左手边是郑攸,
这位老臣今日特意穿了正式的儒服,
花白胡须梳得整整齐齐,
神情肃穆。
右手边是陈观,
年轻的脸上满是郑重,
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其余人,
有白发苍苍的前朝遗老,
有通过科举新晋的年轻史官,
甚至还有两位曾在谢知非麾下担任文书的旧吏——是崔令姜亲自去信请来的。
“今日起,
《熠朝开国史》正式开修。”
崔令姜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书楼里清晰可闻,
“诸位皆知修史之重。
史笔如铁,
一字一句,
皆关后世对这段岁月的评判。
故今日首议——修史之原则。”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
“我提三条,
请诸位共议。”
“第一,
求真。
不因胜者而讳败,
不因尊者而隐过。
雍朝何以亡?
新朝何以立?
战事如何起?
死伤几何?
——皆需据实而书。”
“第二,
求全。
不止记帝王将相,
亦记士卒百姓。
雍北关下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有名者书其名,
无名者记其数。
战后流离之家,
废墟新生之民,
亦当入史。”
“第三,
求公。
不囿于一家之见,
不固于一派之言。
今日在座,
有旧朝老臣,
有新朝俊彦,
亦有……曾效力他方之士。
望诸位各陈所见,
互补所缺。”
话音落,
楼内一片死寂。
郑攸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
茶水漾出几滴,
在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他抬起眼,
看向崔令姜,
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说出话来。
反倒是左手边那位谢知非旧吏——姓周名砚,
年约四十,
面容清癯——先开了口:
“崔先生之意,
是要将谢公之事……也写入正史?”
“是。”
崔令姜点头,
“谢知非其人其事,
是这乱世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的抱负、他的手段、他的结局,
皆当如实记录。”
“可他是逆臣!”
一个年轻史官忍不住道,
“陛下以仁德立国,
岂容……”
“正因陛下以仁德立国,
才更需记下这段历史。”
崔令姜打断他,
声音平静却有力,
“谢知非为何会走上那条路?
前朝遗民为何追随他?
他做了什么,
又做错了什么?
这些若不说清,
后世只会臆测,
只会将这段岁月简单化为‘正邪之争’。”
她看向周砚:
“周先生,
你曾随谢知非多年。
今日请你来,
就是希望你能说出那段历史——不是为他辩白,
是为让后人明白,
乱世之中,
人人皆有不得已。”
周砚沉默良久,
缓缓起身,
朝崔令姜深揖一礼:
“崔先生胸襟,
周某……感佩。”
他重新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
“这是谢公生前口述,
由我记录的《观星阁遗事》。
里头有他的身世,
有观星阁的传承,
也有他……为何要颠覆雍朝的缘由。”
他将笔记推到桌中:
“今日起,
我便以此为本,
如实撰写谢知非传。
功过是非,
留与后人评说。”
郑攸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
“那……雍朝末帝呢?
那些昏聩的决策,
那些荒唐的宫闱之事……”
“记。”
崔令姜一字一句,
“雍朝何以从盛世走向腐朽,
每一步都当记清。
但记时需有分寸——不猎奇,
不渲染,
只述事实。”
她翻开面前的第一页稿纸,
上面已写下一行字:
“雍朝三百年,
至末帝承平年间,
朝政废弛,
门阀弄权,
边患日亟……”
笔锋端正,
墨色沉着。
“就从这里开始。”
她说。
………………
消息传到宫中时,
卫昭正在批阅沧州水渠的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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