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晨雾尚未散尽,
守城士卒刚卸下门栓,
便见三骑从薄雾中冲出。
为首的是个女子,
一身靛蓝布衣,
头发用同色布带高高束起,
背上负着个半旧药箱。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徒,
也都风尘仆仆,
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布囊。
“秦姑娘?”
守门什长认出她来,
忙上前牵马,
“您回来了!”
秦无瑕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
她脸上蒙着一层薄灰,
眼底有淡淡倦色,
但腰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经了风霜仍不折的竹子。
“城中可好?”
她问,
声音有些沙哑。
“好,
都好!”
什长忙道,
“陛下前日出城时,
还问起您什么时候回城呢。
您这是……”
“从栾城来。”
秦无瑕简短答道,
目光已投向城内。
晨光初照的街巷间,
炊烟袅袅升起,
早起的百姓开始洒扫门前,
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与她刚离开的栾城,
像是两个世界。
三日前,
栾城西郊的流民聚居地爆发时疫。
起初只是几人发热呕吐,
三日内便蔓延至百余户。
当地医官束手无策,
快马报到如熠城,
恰逢秦无瑕在附近巡诊,
闻讯便星夜赶去。
那三日她几乎没合眼。
辨症、采药、熬汤、施针,
带着两个医徒穿梭在低矮的窝棚间。
疫病因战后尸骸处理不善而起,
混着积水和污秽,
在初夏闷热中迅速滋长。
到第二日深夜,
已有十七人咽气,
多是老人和孩子。
第三日黎明,
新配的药汤起了效。
高热开始退去,
呕吐渐止。
当最后一个重症孩童睁开眼,
哑着嗓子喊“娘”时,
秦无瑕正靠在窝棚外的土墙边,
就着冷水啃干粮。
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秦姑娘?”
什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您要先去宫里复命吗?”
秦无瑕摇头:
“我先回住处洗漱。
劳烦找人通传一声,
午后我去面圣。”
她牵马入城,
没走大道,
拣了条清静小巷。
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惊起檐下几只早起的麻雀。
街边有早起的老妇人认出了她,
颤巍巍地躬身:
“秦医师……”
“大娘不必多礼。”
秦无瑕停下,
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
“天热了,
这是些祛暑的草药,
煮水喝。”
老妇人连连道谢,
眼眶泛红:
“您总记着我们这些老骨头……”
秦无瑕只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她的住处就在城南,
离崔令姜那处小院隔两条街。
也是三间瓦房带个小院,
院里种满了草药——薄荷、金银花、艾草、车前草,
都是寻常易得的,
却长得郁郁葱葱。
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药碾,
石臼里还残留着上次捣药留下的淡绿色草渣。
两个医徒帮着卸下行李。
一个叫阿蒲,
滇西人,
是她从家乡带出来的;
一个叫文竹,
中原孤儿,
战时被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两人都不过十八九岁,
却已跟着她跑了大半个北境。
“师父,
热水烧好了。”
阿蒲从灶房探出头。
秦无瑕“嗯”了一声,
却没急着洗漱。
她走进东厢——这里被她改成了药房,
三面墙都是药柜,
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
中央一张长桌,
摆着研钵、戥子、铜锅,
还有几卷摊开的医案笔记。
她在桌前坐下,
翻开最新那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三日的诊疗经过:
症状演变、用药反应、死者体征、存活者特征。
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汗渍晕开,
但她看得仔细,
不时提笔在旁边添注几句。
“师父,
您先歇歇吧。”
文竹端了热水进来,
见她这般,
忍不住劝道,
“在栾城就没怎么睡……”
“睡不着。”
秦无瑕头也不抬,
“文竹,
把栾城带回来的血样和药渣拿出来。
阿蒲,
去后院摘些新鲜的鱼腥草和穿心莲——我总觉得这次的方子还能再改进。”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
默默去做了。
这就是他们的师父。
话少,
严厉,
但教他们认药从不藏私,
遇上危险总是挡在前面。
跟着她这两年,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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