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西郊的医棚,
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轮廓。
十数顶灰布帐篷的边角被露水浸成深色,
晾晒绷带的长绳低垂,
绳上素白的麻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最西边的帐篷里已传出捣药的闷响,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平稳得仿佛能丈量时间。
秦无瑕坐在帐篷外的矮凳上,
目光落在不远处新开的垦地上,
——那些流民用简陋的耒耜翻起黄土,
弯腰撒下麦种,
动作笨拙却认真。
秋日的阳光稀薄,
照在他们褴褛的衣衫上,
竟也映出些微暖意。
这是她在栾城的第七十六日。
自玉门归来,
她本只打算待卫昭和伤员伤势稳定后,
便继续游历。
谁料一留便是两个多月。
医棚里的伤患换了一批又一批,
从最初玉门之战的残兵,
到后来北境零星冲突的伤者,
再到如今各地涌来的流民病患。
她每日黎明即起,
配药诊脉,
包扎施针,
常常忙到深夜。
并非她有多么悲悯。
只是身为医者,
见伤不能不治,
见病不能不救,
——这是她师傅教她的第一课。
“秦姑娘。”
清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无瑕回头,
见崔令姜站在三步之外,
手里捧着个粗陶碗。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襦裙,
外罩的淡青比甲上沾了些墨迹,
眼下的淡青比前几日更深,
但眼神清亮。
“厨下刚熬好的粟米粥。”
崔令姜将碗递来,
“加了红枣。”
秦无瑕接过,
碗身温热。
她低头抿了一口,
粟米的香混着红枣的甜在舌尖化开。
“多谢。”
她低声说。
崔令姜在她身侧的石墩上坐下,
也捧着一碗粥,
小口喝着。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
望着远处垦地上劳作的人群。
“这两日医棚可还忙?”
崔令姜问。
“尚可。”
秦无瑕淡淡道,
“化脓的少了,
但流民中咳疾渐多,
怕是过冬难熬。”
“李恒新购的药材三日后到。”
崔令姜说,
“有川贝、枇杷叶,
还有你上次提的‘冰片’。”
秦无瑕侧目看她。
冰片是她五日前随口提的,
用量极小,
只作引药之用。
“崔姑娘记性很好。”
她说。
“不过是该记的事。”
崔令姜微微一笑,
“将军既将民生托付于我,
自当尽心。”
她顿了顿,
看向秦无瑕,
“倒是秦姑娘你,
这两个多月,
医棚全靠你撑着。
张焕前日还说,
营中士卒都道,
有秦姑娘在,
受伤都不怕了。”
秦无瑕沉默片刻,
搅动着碗中粥米:
“医者本职罢了。”
“乱世之中,
能守本职者,
已是难得。”
崔令姜轻叹一声,
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京中时,
见过太多医者只为权贵诊脉,
药方价值千金,
百姓病痛看都不看。
到了北境,
又见过军中医官敷衍了事,
伤兵换药如同受刑……”
她抬起眼:
“像秦姑娘这样,
无论士卒百姓、伤势轻重,
皆一视同仁的,
我只见过你一人。”
这话说得恳切,
秦无瑕却不知如何回应。
她想起滇西的雨林,
想起师傅背着药篓翻山越岭去各个寨子看病。
师傅常说:
“病痛不分贵贱,
医者眼中,
只有病人。”
“秦姑娘在想什么?”
崔令姜问。
秦无瑕回过神,
摇头:
“没什么。”
她放下空碗,
犹豫片刻,
还是问出口,
“崔姑娘那日说,
情报之事……需要我?”
崔令姜似乎早料到她会问。
她将碗搁在膝上,
望着远方渐散的晨雾,
缓缓道:
“是。”
“为何是我?”
“因为秦姑娘不盲从。”
崔令姜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我见过太多人,
或因利益,
或因畏惧,
或因愚忠,
盲目跟随。
但秦姑娘你不同。
在玉门时本可撤离,
却留下救治伤员;
到了栾城,
分明只是暂留,
却将医棚之事扛在肩上。”
她转过脸,
目光清亮:
“你不再是那种会因‘命令’就违背本心的人。
你有自己的判断,
有自己的坚持。
这样的人……往往看得更清,
也更可靠。”
秦无瑕心头微震。
这些话,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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