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红豆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兴许还真就信了路治的奉承话，只觉得人家是在夸自己。
可红豆两辈子的经验加起来，自然是听得懂他言辞之间的捧杀，他但凡一句话应对不当，那司农寺里面就会流传出去各种关于她的言论。
于是红豆也收起来了面上的温和，摆出来了几分上官的威严。
“路录事此言，本官可是万万不敢应的。
莫说司农寺上下，便就是朝中诸公，每个人也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的安稳，为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而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单点不敢马虎。
本官不过是做出来了些许的成绩，哪里就敢与诸位的功劳比肩了？
此言出你口入我耳，本官也自当从未听到过，路录事可休要对旁人再如此说。
不然知道的，说是路录事你有口无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呢，这样可不好。”
路治那些话，原本就是为了试探一下这个新来的司农丞的底细，通过她如何应对这些绵里藏针的话，就可以判断出来几分这位的性情。
因而听了红豆的那些话，路治依然是刚刚那副谄媚的模样，看不出来半分羞恼与不自在，反而讨饶地拍了自己嘴巴一巴掌。
“瞧下官这张嘴，一高兴就喜欢口不择言的。
下官之前听说大人培育出来了高产麦种之后，心中就对大人佩服的紧，今日得见大人，只觉大人天姿国色，难免有几分忘形了。”
都到了司农寺，路治居然还只知道夸赞她的容貌，红豆就知道这个人是个老油条，心中虽然不服气他，嘴上却不会明目张胆的开罪人。
红豆被路治带着往里走，面上也没有半分不虞 反而闲谈般回了句:“要本官看啊，还是咱们司农寺的风水好，日日被草木精气滋养着，这人看着都比旁的人水灵些。
本官看路录事，也是一副好皮囊呢。”
红豆说完，还没忍住掩嘴偷笑了起来，然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又赶忙解释道:“路录事勿怪，我这个人呀，一个人聊天就容易忘形。”
路治见她这个模样，险些破功，虽然很快就将情绪压了下去，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果然能得陛下钦点入司农寺，还一来直接做了司农丞的，且这个人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这个人就不会是什么庸才。
也不知道一个寒门张家，到底走了哪门子的大运，先是张庆山考中进士，又是张茂林考入国子学。
如今张家两个小娘子，一个供职军器监，一个做了司农丞，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家的老祖宗埋了处什么风水宝地，才让张家的子孙运势如此旺。
“大人莫要拿下官取笑了，下官这个年岁，哪里还能和水灵沾边哦，下官如今想的，也是该如何做出些成绩，好对得起陛下发的俸禄。”
红豆第一天上衙，自然也不会故意为难人，于是也顺着他的话说道:“录事此言有理，说到底，咱们这些人，既然领了官职，那长得漂亮也就是其次了。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得把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对了，本官今日第一日上衙，理应去见过寺卿与少卿。
就是不知今天二位大人，可有时间？”
见红豆将话题终于转到了其他地方，路治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将话题引到了其他地方。
和这个新来的司农丞说话，不比他应对其他上官轻松多少。
“寺卿大人今日有公事在身，晚些时候才会回来，少卿大人也一同前往了，不过过了晌午应该能回来，等二位大人回来了，会有人告您的。”
红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司农寺与他处不同，是要考察京郊农田的，如今九月份，正是丰收的季节，司农寺自然也得跟着忙碌。
于是红豆跟着路治坐到了司农寺安置她的公房，也不急着让他离开，而是问道:“本官今日第一日上衙，想着熟悉一下情况。
就先从京郊附近百姓都喜欢种植什么粮食，每年产粮几何开始吧，至少近五年的记录，烦请录事帮我找出来。”
路治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见红豆又道:“这些最基本的记录 应该都有的吧，不然司农寺该如何办公呢？”
路治听到红豆的问话，干脆歇了推辞的心思，他总觉得，要真论起来口才，自己还真不一定说的过她。
路治突然想起来，这位可还是何太傅的入室弟子，之前他也和许多人都觉得，这个名声只是为了面子上好看，好在日后说亲的时候，提一提身价。
今日这短暂的接触下来，路治觉得他们还是肤浅了。
单看这短短一会儿功夫的言行举止，就知道这个新来的司农丞，绝对不是什么胸无点墨的草包，也绝不是那种多读了几本书，就自诩才女，其实只会吟风弄月的闺阁小姐。
想明白这些，路治直接将红豆要的东西全都给寻了过来。
册子不算少，直接将红豆面前的书案都堆满了，还放了些在地上。
路治一个人自然是搬不过来的，还找了几个人帮他一起，然后路治看着这些堆成摞的册子，都开始有些头大。
却不见红豆面上有半分慌乱，反而是看着封面，拿起来了最早的的一本册子看了起来。
路治见状，难得出走多年的良心回来看了看，开口问道:“大人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下官帮忙的？”
红豆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一边的位置，道:“录事要是没有其他事情要忙的话，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吧。
本官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怕还要录事为我解惑。”
路治今天也确实没有其他差事，于是真就在一旁坐了下去，还想和红豆说些什么，就见古代已经安静地看起来了那些册子，还时不时拿着纸笔记录着些什么。
红豆的样子实在是太过认真，倒叫路治都不好意思开口打扰了。
仿佛他现在不管开口说什么，都容易让人觉得他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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