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入林玄策的耳膜，直抵他最深层的警惕。
他猛地回头，眼中残余的惊骇与茫然尚未完全褪去，便撞上了她那双清澈却蕴含着风暴的眼眸。
“你说什么？”林玄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竟有些干涩。
他抬起手，想要触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那句“我会守住”是他发自肺腑的誓言，是他作为新任守关人，对沉眠于此地无数英灵的承诺。
空了一瞬？那是什么感觉？
“就在你低语之时，”苏青璃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剑，剥离着一切伪装，“你的眼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和情感，变成了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
林玄策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想起了命运碑灵的警告——此戒以持者信念为薪柴。
他更想起了刚才黑戒那诡异的震动。
难道……它吞噬的不仅仅是无形的“守护之念”，甚至连承载着这份信念的言语、神情，都能一并掠夺？
这不再是腐化，这是置换。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聚焦在左手无名指的黑戒之上。
那道细微的灰金裂纹，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一道深渊的裂口，正贪婪地呼吸着，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他试着在心中默念另一句话，一句与守护无关的话：“今日天气尚可。”
黑戒毫无反应，静谧如死物。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心神凝聚，在识海中构筑起守护万界的坚定意念，然后，他刻意将这股意念引导向自己的嘴唇，准备再次发出声音。
然而，就在他张口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感从戒指处沿着经脉闪电般窜上，直冲天灵。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了。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那句即将出口的“我必护佑此界周全”，刚刚成型，就被一道从黑戒中探出的灰金色触手精准地缠绕、包裹，然后猛地向后一扯！
那句话语所蕴含的磅礴信念，如同被榨干了汁水的果实，瞬间变得干瘪、空洞，而那股最精纯的“守护”之力，则被触手毫不留情地拖入了戒指的无尽黑暗中。
随之而来的，便是苏青璃所说的那种“空”。
他的意识仿佛出现了一个微秒级的断层，思想停滞，情感被抹除，世界化为灰白。
若非他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又有苏青璃在旁警示，他甚至无法察觉这致命的瞬间。
冷汗，这一次是真的浸透了战袍的内层，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它在偷我的东西。”林玄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后怕与新生的怒火，“不，它在替换我。用虚无，来替换我的存在。”
苏青璃缓缓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指，没有去碰触那枚戒指，而是轻轻点在了他戴着戒指的手背上。
一股清凉的剑意透过皮肤渗入，瞬间驱散了那股萦绕不散的冰冷感。
“现在，你信碑灵的话了？”
“信了。”林玄策苦笑，“可我别无选择。成为守关人，守护便是我的道，我的根基。若要我放弃守护之心来苟活，那我与行尸走肉何异？墨渊的执念我看过了，那样的世界，我绝不允许它出现。”
他的话音刚落，命运碑林深处，那座残破的石碑之上，碑灵的身影再次缓缓浮现。
它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审视着眼前这个陷入两难绝境的继承者。
“你错了，守关人。”碑灵的声音在寂静的碑林中回响，带着金石之音，“它并非在吞噬你的守护之念，而是在用它自己的‘腐化’，去置换、去重塑你对于‘守护’二字的定义。当置换完成，你依然会‘守护’，但你守护的，将是它所期望的毁灭。你会成为最坚定的毁灭者，却至死都以为自己在扞卫光明。”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玄策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设想过自己被腐化、被吞噬，却从未想过，连自己最核心的信念都会被如此扭曲地篡改。
那将是比死亡、比神魂俱灭更可怕的结局——成为自己最憎恶的模样，却甘之如饴。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丝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黑戒似乎嗅到了血腥与他内心激荡的情绪，戒身的灰金光芒竟又明亮了一分。
“那我该怎么做？”林玄策抬头望向碑灵，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咆哮，“放弃每一次守护的念头？在战斗中畏首畏尾？眼睁睁看着它把我变成一个空壳？”
“不，”碑灵缓缓摇头，“钥匙，亦是锁。你因命运而得此戒，也唯有命运能将其束缚。你新获得的能力【命运吞噬·共鸣态】，并非仅仅让你预判敌人行动。它的真正力量，在于‘理解’。”
“理解？”林玄策皱眉。
“去理解墨渊的绝望，去理解归墟的虚无，去理解一切与你为敌的执念。当你能真正站在它们的角度，理解它们为何毁灭，为何憎恨，你便能找到那份执念的核心。然后，用你的道，去覆盖它，征服它，而不是单纯地吞噬。”碑灵的解释玄之又玄，“每一次征服，你对‘命运’的理解便会加深一分，这枚戒指对你的侵蚀，也便会减弱一分。这是一个与深渊共舞的过程，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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