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陈临渊感知中的长安城内,所有人心中除却欢愉之外似乎已经容不下任何别的情绪。那些欢愉的底色均匀而稳定,如同一层被持续涂抹的颜料,边缘处没有深浅变化,却让所有其他的颜色都变得暗淡了。眼下长安城分明刚从西域使团之乱中解脱不久,更是同时遭遇内忧外患,断不应有如此变化才是。想来,一切的缘由都落在墨一传讯中提到的那极乐之宴上了。
感受着不远处相互追赶的两路人马的动静,深入西域许久、对于天下大势不甚了解的陈临渊当即隐去身形朝着下方落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与墨一相见才好再做打算。恰在此时,脚下熟悉的气息传来,陈临渊定睛一看登时加速赶往。
金光门外,伊言酒馆门前。因为西域动乱的缘故,往来行商数量锐减。可今日门前却是气势汹汹地围绕了不少身影。他们的衣袍上有近日才添的新褶,边缘处还带着没来得及处理的线头,显然是临时聚拢起来的。有人手中握着旧木棍,也有人握着趁手的短铁器,半截末端从衣衫下摆处露了出来。
“速速交出院中那些妖孽,身为人族勾结妖邪匪类,罔顾天理伦常,如何对得起天下?”类似的叫嚷声、怒骂声此起彼伏,若是仔细观察不难发觉在场众人眼底深处都存在着某种共性,一抹晦暗隐晦的漆黑暗芒流转不休,如同沉在水面下的细碎铁屑,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显露出轮廓。
酒楼大门紧闭。伊言孤身一人拦在众人身前,他的身形被身后那扇木门压成一道窄窄的竖影。虽说他并不擅长对敌厮杀的手段,可是凭借水谷精气蕴养百年的躯体,眼前这些凡人却是奈何不得他。那些落在身上的推搡与磕碰,在他体表那一层流转的灵气面前被层层卸去,如同一片被水浸透的旧布。起初原本不愿理会,毕竟他也从墨一口中得知了西域妖军作乱之事,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近些时日酒楼索性直接闭门歇业。可却不知何人鼓动,令伊家酒楼之中藏匿着妖族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眼前这些围堵至此发难的也多是家中亲眷于西域战场上遭遇不测的苦主。
伊言本就心善,见此情况自然下不得狠手。可那些人非但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有所收敛,反倒是更加咄咄逼人。今日不少人更是暗中藏匿着利器,似乎计划着直接动用暴力破门而入,为家中亲眷报仇雪恨。那些藏在袖口内侧与腰后夹层里的铁器,每一次移步时都会发出极短的金属擦碰声,细密却清晰,如同一排被反复拨动的旧簧片。
这一切伊言看在眼里,向来善良温和的他眼底也不时闪烁出一缕凶戾之气。那缕凶戾之气极淡,如同被压在水面下的暗流,边缘处正在缓慢地向上翻涌。
“还请诸位莫要在此胡闹,官府早就明言我这酒楼与西域没有丝毫干系。这么久我一直刻意忍让,若诸位继续如此……”他的话尚未说完,一名面色狰狞的妇人直接取出手中利器直指伊言开口打断道:“若是继续如此你又要如何?难不成还要和那蛮夷妖军一般将吾等一并斩杀了不成?此处乃是天子门前,你还能杀尽吾等不成?”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如同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在被彻底拉直前发出细碎的响声。她身后的那些人也随之向前压了一步。
眼看着众人情绪越发沸腾,伊言眼底的凶戾之气即将挣脱水谷精气的压制彻底爆发之际,一声清喝从天际传来,一抹无形的波纹瞬间笼罩全场。那波纹的边缘处裹着一层极薄的淡紫色雾气,落下来时精准地包裹住每一个正在情绪高涨的人,如同一只正合拢成拳的手掌。
来人自然是陈临渊,终于在场面即将彻底爆发、无法挽回的边缘及时赶到。他落在伊言身旁,手掌落下时那层波纹便沿着众人的脊背与肩头迅速扩散,如同一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
第一时间的接触,他便意识到了包含伊言在内,在场所有人似乎都受到了某种莫名的影响,变得偏执乖戾。那种偏执的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如同被反复拨动过的纹路,正是他不久前在西域中亲身体验过的手段——正是如今自号“天魔”的周处所擅长的。不仅眼前这一处,就连不远处彻底笼罩在欢愉之中的长安城中同样遭受着类似的影响。那些气息的分布极其均匀,如同一层被细致涂抹过的底色,覆盖着整座城池内里。
好在有了陈临渊本源压制之下,那些潜伏于体内深处的诡异气息很快便被清理镇压。那些漆黑暗芒在他的力道触及下逐层碎裂,如同落入热水的坚冰,沿着边缘缓慢地消解。可是在陈临渊眼中,无穷无尽的诡异气息正不断从周遭百姓体内向周围逸散辐射。那些被压制的暗芒并未彻底消散,而是沿着地面的缝隙向相邻的屋舍与人影转移,如同被风推向低处的灰尘。
即便是以他如今的手段,想要短时间内将之完全镇压驱离也绝非易事。况且,如今长安城中如此,那长安之外呢?若真如他所预想的那般,这股诡异气息和昔日袁天罡合道前的手段类似,具备自主传播的能力,莫非他还能真的出手镇压整个天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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