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进境比师尊预想的更快。那些书卷里蕴含的脉络仿佛提前被梳理过,他顺着脉络往下走,几乎没有遇到明显阻碍。不过三年时间,他就完成了前四境的修习,在门中历代传人的记录里找到了相近的记载,却没有哪一条能完全匹配他走的路。
“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师尊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正从书页边缘往桌面移动。“我已经没有更多能教你的了。”
这场离别格外简单,没有多余的叮嘱与挽留。师尊只是起身整理好桌案上的书卷,把这些封面无字的册页逐一放回原处,然后背对着门说了一句:“去吧。”
他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师尊的身影还坐在那扇窗的逆光里,像一段没写完的文字。
回家歇息了几天后,他重新背起行囊,在父母的目送中踏上旅途。庭院里的石桌空着,他走出很远回头望,看见门框边露出的一角衣袍,还停在原处。
入世之后的所见所闻,远比书中记载的更复杂。那些在书卷里被压缩成寥寥几行的故事,落到现实里裹着灰尘、汗水与沉默的间隙。他渐渐学会从一个人的站姿判断他的去向,从一顿饭的温度判断一座城的境况。那些从纸页上读来的道理,落到实处的过程里生出了细微偏移,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不再保持原本的平整。
他遇见伊言的时候,那人正在集市角落支着简陋的灶台。锅里热气升腾,他袖口卷到肘弯,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停顿。身边蹲着一只黑猫,姿态松弛,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陈临渊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要了一碗面,汤底温热,面身滑顺,盛在碗里也没有散掉。他放下碗筷时,伊言正在收拾锅具,那只黑猫跳上灶台边缘,不紧不慢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他们在长安城外相遇。那时已经能在地平线上看见长安城的城墙轮廓,青灰色的墙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伊言和他并肩走在官道边上,那只黑猫跟在稍远的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他没问这只猫的来历,伊言也没主动提起,仿佛各自都留了一部分没说出口的心事。
长安城的城门比他们预想的更宽阔。入城经过门洞时,光线穿过甬道暗了一瞬,随即又重新亮起来。他听见伊言在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问。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暂时留在了这座号称天下中心的雄伟都城。街巷的布局和他读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宽度与间距之间透着均匀的节奏,仿佛经过反复测量。住得久了,他们渐渐结识了几个新朋友:墨一和墨离进出天工坊总并肩而行,彼此间距固定,像被校对准的尺子;流星偶尔会出现在午后的茶摊,落座时衣袍下摆先拂过椅面,动作不紧不慢。他们聊的大多是机关构造或是材料硬度,陈临渊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有时也只是静听不言。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没多久,一封密函送入天工坊,提及蜀境内出现了零星异象。陈临渊看着信,目光在“蜀中”二字上多停留了片刻,信纸质感粗糙紧实,字迹落笔力度均匀,没有多余顿挫。确认父母无碍后他才放下心来,当晚父亲就把他叫到书房,说有些话该告诉他了。
陈家的真实来历,比他记忆中的版本更古老。那些没写进家谱的过往,被父亲压缩成一段没有过多修饰的陈述。他听着,没有打断,手里的茶盏在慢慢变凉的过程里,依然留着余温。那段话说到长安时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下去。陈临渊知道父亲要说的不是这些,却也没有追问。
回京前的最后一晚,为了找误入野林的淼淼,他沿着熟悉的旧路,走到了那处深潭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岸边的树影在无风的暮色里一动不动。他俯身靠近,看见水面下浮起一双巨大的竖瞳,淡紫色的雾气从水深处向上漫延,顺着他的视线慢慢攀升,像被风推着走的暮色。雾气没过他的脖颈,没过他的下颌,没过他的口鼻。他的意识像被一层厚重的旧布盖住,正慢慢往下沉。当雾气包裹住他所有感知时,一道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模糊却清晰,像隔着一层水面。
“快醒来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无数被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从淡紫色雾气里浮出水面,像被重新翻开的旧页。那些曾经模糊的、被覆盖的、被替换过的画面一一显现,以极快的速度填补了空白。他认出了那双眼瞳——那是巴蛇的竖瞳,像月光下的深水,平静而恒久地望向他。那些被幻境覆盖的岁月正褪去颜色,像一层慢慢揭起的旧纸,露出底下原本的墨迹。
他睁开眼时,那些被金芒笼罩的幻象已经彻底破碎。四面八方都是纯粹的黑,无边无际,不分上下。他的灵识能触及的范围里,只有一层持续不断、像呼吸一样的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黑暗里均匀地喘息着。
“出来吧,周处。我知道你就在不远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m.20xs.org)长安遗梦归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