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焕的奏报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时,朱翊钧正在御书房核对灾区粮运的明细账目。案上的宣纸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每一批赈灾粮的起运、途经与预计抵达时间,唯独山东兖州府的条目下,被朱笔圈出了一个刺眼的空缺。
“啪” 的一声,赵焕的奏报被重重拍在案上。朱翊钧指尖划过 “截留五万石番薯干”“私藏于城外庄园”“欲售与粮商牟利” 等字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戾气。
“好一个山东知府,”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朕把百万灾民的性命托付于他,他倒好,竟敢在救命粮上动歪心思!”
小李子侍立在旁,吓得大气不敢出。他跟随皇帝多年,深知这位帝王看似温和,实则在关乎民生的大事上,从来都有着不容触碰的底线。当年冯保贪腐,被抄家流放;曾省吾克扣军饷,斩首示众,如今这知府竟敢顶风作案,怕是难逃重罚。
“陛下,赵大人请求即刻将此贼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小李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朱翊钧却摇了摇头,拿起朱笔,在奏报上缓缓批注。笔尖划过宣纸,留下力透纸背的字迹:“斩了他,脏了朕的刀。”
小李子一愣,不解其意。
“此人贪赃枉法,罪该万死,” 朱翊钧放下朱笔,目光锐利如刀,“但一刀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他不是想靠粮食牟利吗?朕就让他亲自把这些粮食,送到最偏远、最艰险的灾区,让他亲眼看看,他差点饿死的,是些什么样的人!”
当即,一道旨意从御书房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山东:
“兖州知府贪墨赈灾粮五万石,罪无可赦。然朕念其尚有一息悔过之机,免其死罪,革去所有官职,着其戴罪立功。限三日内,亲自押解所截五万石番薯干,前往河南信阳府固始县灾区。沿途需徒步押粮,不得乘坐车马;需与灾民同食同住,不得有丝毫特殊;需确保粮食一粒不少送达,若有差池、克扣或延误,即刻就地正法!钦此。”
旨意传到兖州府时,那知府还被关在锦衣卫的临时囚室里,心存侥幸。他自恃朝中有人,觉得最多不过革职流放,待风头过后便能东山再起。可当旨意宣读完毕,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陛下…… 陛下饶命啊!” 他哭喊着,却被锦衣卫架了起来。按照旨意,他的官服被当场剥去,换上了粗布囚服,戴上了脚镣手铐。往日里前呼后拥的知府大人,如今成了阶下囚,狼狈不堪。
三日后,五万石番薯干被重新装车,整整五十辆马车,在锦衣卫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那知府被推到最前面,脚镣在石板路上拖行,发出 “哗啦哗啦” 的声响,格外刺耳。他穿着单薄的囚服,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往日的威风凛凛荡然无存。
“知府大人,没想到您也有今天啊!” 押送的锦衣卫故意嘲讽道,“这五万石粮食,可是您的‘宝贝’,可得看好了,别再打什么歪主意。”
知府低着头,不敢吭声。他知道,这一路注定是煎熬。旨意说得明白,要徒步押粮,固始县远在千里之外,沿途多是山路,这双脚镣怕是要磨穿他的脚踝。更让他恐惧的是 “就地正法” 四个字,锦衣卫的刀就悬在头顶,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
消息很快传遍了运粮路线沿途的州县。各地官员接到旨意,都吓得心惊胆战。他们看着那个穿着囚服、拖着脚镣押粮的前任知府,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原本有些心思活络,想在粮运中捞点好处的官员,立刻打消了念头,纷纷下令全力配合,提供车马、民夫,确保粮运畅通无阻。
“连兖州知府都落得这般田地,咱们可千万别往枪口上撞!” 河南某县县令对着下属感叹道,“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格,谁要是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就是自寻死路!”
运粮队伍行至山东与河南交界的山区时,遇到了连日阴雨。山路泥泞不堪,马车难以通行,不少粮食袋子都被雨水打湿。那知府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脚镣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脚踝早已磨得鲜血淋漓。
“大人,要不咱们歇歇吧?” 有锦衣卫看着他实在可怜,忍不住提议。
知府却摇了摇头,咬着牙往前走。他知道,自己没有歇脚的资格,每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甚至主动跳进泥里,帮忙推车,双手沾满了泥泞,指甲缝里嵌进了石子,疼得钻心。
夜里宿营时,他只能和锦衣卫、民夫们挤在破旧的驿站里,吃着最简单的粗粮,盖着薄薄的被褥。以前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的日子,此刻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他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番薯干,心里充满了悔恨。若不是一时贪念,他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赵焕按照皇帝的旨意,沿途督查。当他看到那知府拖着流血的脚踝,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脸上没有丝毫同情。“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赵焕冷冷地说,“若不是陛下开恩,你早已是刀下亡魂。现在知道悔了?晚了!只有把粮食安全送到灾民手中,你才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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