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站在院中,微微蹙眉。
“夏木。”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暗处的人听见。
墙角阴影微动,夏木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抱拳行礼:“殿下。”
“姑娘呢?”纪怀廉的目光落在漆黑的窗上。
“姑娘在屋里歇下了。”夏木的声音平淡如常,“属下今日带着星卫操练,姑娘也一起操练了。”
纪怀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迈步朝正屋走去。
今日门没闩。他轻轻推开,屋内一片静谧,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从床榻方向传来。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青罗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那双睡意惺忪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疑惑,嗓音沙哑地问:“你今日怎有空来了?”
“昨日收了两个消息,便连夜出城见了个人。”他低声说着,手指仍在她发间流连,“便急着来与你说说。”
青罗眨了眨眼,似乎还在努力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片刻后,她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上来说。”
纪怀廉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进去。青罗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含糊:“收到了什么消息?见了谁?”
“淑妃病重,老四在江州绝食三日请求回京,父皇允他回京圈禁。”纪怀廉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颈。
青罗轻声道:“嗯,墨三昨日也带回了侯爷的口信,我便把星卫们都召了回来。还有什么消息?”
“宫里已经传了几日,说当年传我是灾星的那个宫女,不是淑妃安插在凤仪宫里的人。”纪怀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觉得,谁会忽然传这样的消息?”
青罗的睡意彻底消散,半晌没有说话。
“淑妃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吗?”青罗抬头看向纪怀廉,“既不是她的人,当年她怎不辩驳?”
纪怀廉思索片刻:“淑妃看着柔弱,最是容易落泪。至于会不会忍气吞声,去年老四中毒之后,淑妃好几次去父皇跟前哭诉是二哥对老四下的手。”
青罗翻了个白眼:“林妹妹的脸,宝钗的心。”
纪怀廉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换成我能听懂的话。”
青罗斟酌了一番措辞:“外表看着柔弱,实则内心颇有计较且心思缜密。”
纪怀廉敛了笑,沉默良久,才道:“二十多年前,姚家势大,母后说是淑妃宫里安插的人,她只能认下。
“如今母后被幽禁,姚家因太子一事小心蜇伏,再把这事拿出来说,便是淑妃一直忍气吞声受委屈,如今病重了才敢开口自辩……”
青罗问道:“此事若是传到你爹耳中,会有什么结果?”
“结果有三。”纪怀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沉静,“其一,父皇会认为淑妃多年隐忍,如今病重将死,才敢吐露半分委屈,心中对她母子,会生出一丝愧疚与怜惜。这便是老四绝食能逼得父皇准他回京的缘由——父皇对淑妃,心软了。”
“其二,”他继续道,“此流言重提旧事,等于在父皇耳边敲钟,提醒他当年‘灾星’之说乃是人为构陷。既非天灾,便是人祸。
“那构陷之人是谁?流言虽未明指,但当年咬死是淑妃所为的,正是母后。父皇即便不全信,也会对母后再生疑心,对姚家更添戒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纪怀廉的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慑人,“淑妃选在此时自辩,绝非只为诉苦。她是要将旧案与现状勾连起来。”
青罗瞬间明悟:“她是在告诉陛下——当年我能被皇后轻易构陷,忍气吞声二十余载;如今老四,是否也如同当年之我,是被人栽赃陷害,有口难言?”
“正是。”纪怀廉缓缓地道,“她并未为老四喊冤,只是让父皇想起她‘被冤’的往事,父皇自然会联想到老四如今的处境。”
青罗倒吸一口凉气:“以情动人,以理喻人,陛下就算明知她是故意,也无法怪罪一个将死之人的‘一片慈母之心’。”
纪怀廉道:“淑妃在用她的病,为老四撕开一道生门。京城这潭水,要彻底浑了。”
青罗默然片刻:“老四在太原最后的搅局行为原来是家传渊源,母子都深谙搅浑水之道。只是,你爹会去查那点旧事吗?”
“不会。”纪怀廉答得肯定,他坐起身,靠向床头,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冷硬线条。
“对父皇而言,二十五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并不重要。”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苍凉:“父皇允许老四回京,甚至可能对淑妃有一丝怜悯,是因为现在的局面,需要老四回来。”
纪怀廉的目光幽深,“太子已死,二哥在北境掌兵,我被赐婚远离了朝堂。朝中看似只剩三哥一枝独秀。这不符合父皇的制衡之道。老四回来,哪怕是被圈禁,也是一个变数,一个能牵制三哥、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存在。”
“而淑妃的病重……”他冷笑,“恰好给了父皇一个最顺理成章的理由——一个病重母亲思念儿子,一个可能蒙冤的儿子想见母亲最后一面。皇家也是要讲孝道和人伦的。这个理由足够体面,也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所以,淑妃也好,老四也罢,甚至是你父皇……”她轻声道,“都懂怎么玩这个游戏?”
“没错。”纪怀廉重新躺下,将她搂紧,“淑妃和老四,如今就在试探父皇的心意,并试图从死棋变成活棋。”
青罗淡淡地道:“绝地反击的认知战,重构框架,短期内虽然有效,但在没有自卫能力的情形下,也十分危险!虽然皇后如今不会反击,但恐怕还有人不想让她们母子翻身的!这一步踏出去,不成功,便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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