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养心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乾元帝斜倚在榻上,手中那份江州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已被反复捏出了折痕。烛火跳跃,将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如同沟壑。
高安垂手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绝食……”乾元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森然的寒意,“他倒是……学会用这一招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压着另一封字迹潦草、沾着暗褐斑驳的信笺。齐氏的血,老四的命,像两把钝刀子,一左一右,抵在他的心口。
殿内沉寂得可怕。
良久,乾元帝才缓缓直起身,将那份急报轻轻搁在案上,动作平稳,看不出喜怒。
“高安。”
“老奴在。”
“传朕口谕。”乾元帝的声音平稳无波,每一个字却似从齿缝中碾磨而出,“端王纪怀信,不思悔改,反以绝食相胁,狂悖忤逆,其行可诛。”
高安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然,”乾元帝话锋陡转,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厌烦,“念其母齐氏病笃,言辞哀切,朕体念天伦,不忍见其母子生死相隔。”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过齐淑妃那封染血的信,最终落回江州的急报上,眼底闪过一抹极冷的、了然的锐光:“准其返京。”
“着即移居西苑悔过居,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供给,按罪宗例减半。内卫司加派三班人手,十二时辰轮值看守,寸步不离。”乾元帝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砸在静夜之中,“告诉他——”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跳动。
“这是朕给他最后的机会。若再敢生事,再与外界有只言片语往来……”乾元帝的声音陡然沉下来,“那便不必再见什么母妃了。朕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得好死’。”
“是!”高安后背渗出冷汗,躬身应道。
“还有,”乾元帝重新靠回引枕,阖上眼,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倦怠,“去太医署,挑两个嘴最严、家眷在京的,随行‘照料’端王。给朕吊着他的命!死,太便宜他了。”
高安明白了。这不是恩典,而是另一座无处可逃的囚笼。陛下要将这祸根挪到眼皮子底下,放在绝对的沉寂与掌控之中,既不让他死,也绝不再给他任何一点搅动风雨的可能。
“老奴即刻去办。”
高安悄无声息地退下,殿门开合,带入一丝凛冽的夜风,吹得那盏孤灯猛地一晃。
乾元帝依旧闭目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齐淑妃信笺上那干涸的血迹。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母子情深……”他唇边溢出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这天家……哪有什么情。”
烛火噼啪轻响,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微微颤动,如同蛰伏的野兽。
齐淑妃的信递到御前的第二日,宫里有人开始传话。
起先只是几句闲话,在御膳房传的。说当年那个传出永王是灾星的宫女润雪,并不是淑妃安插在凤仪宫的人。至于是谁的人,说不清,只说那宫女死得不干净。
这话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悄无声息地洇开。传到第三天,连冷宫那边扫地的太监都听说了。
御膳房的掌事太监来向高安禀事,说完正事,压着嗓子把那话说了。高安听完,抬眼看了他一眼。
“御膳房的人想活命,便不要乱嚼舌根。”他说。
掌事太监一个激灵,忙躬身道:“奴才定会管住这些人的嘴。”
高安没再说话。
腊月初十,长春宫。
齐淑妃靠在榻上,喝了一碗参汤。那日听说乾元帝准了端王回京,她这几日精神好了些,能进些东西了,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宫女来端走药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句:“娘娘,外头有人在传……当年那件事,说那传话的宫女不是咱们宫里的人。”
齐淑妃抬起眼,看向那宫女。那目光淡得像深冬的井水,看不出深浅。
“传什么?”她问。
宫女就把听来的话说了。
齐淑妃没有说话。她靠回榻上,阖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出去吧。”
宫女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齐淑妃躺在榻上,闭着眼。是不是她的人,她自是清楚。她素来声音轻,只会落几滴泪。当年那宫女被姚皇后仗毙,死无对证,便说是她的人。她能说什么?说了也没人信。
她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不知是想笑,还是等得太久,终于等到了一点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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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府。
甲一向纪怀廉禀报了宫里的传言和端王回京的事。
纪怀廉沉默半晌,才道:“林济春眼下安置在何处?”
甲一道:“一月前已送至京郊外一处庄子安置。江南那边的消息,还未告知他。”
纪怀廉点了点头,又问:“郭守敬呢?”
“丁字组的人押着他去寻了那三处地方,均未寻到他妻儿。后来又去了江州,内廷的人守卫森严,进不了端王府,也未查到任何线索。此时正在归京的途中。”
纪怀廉沉默片刻,站起身:“去备马。本王去见一见林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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