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旨意下了之后,钦天监择了腊月十六、腊月廿四、正月十八三个吉日,报到礼部。
乾元帝还没圈定,圣寿在即,顾不上这事。
纳彩、问名、纳吉三道程序已经走完。
规矩也学了三道。纳彩怎么站、问名怎么跪、纳吉怎么接礼,严嬷嬷一条一条地教,王嬷嬷在旁边盯着。
青罗把这些都记住了,只是还不太熟练。严嬷嬷说无妨,等到纳征的时候再练几回就好了。
青罗只觉小命已去了半条。
木醇的军需订单下来了,数量比试用时多了十倍。
青罗把薛灵叫来,让他去启明学堂跑一趟,问问那些少年有没有愿意学酿酒的。
有愿意的便带来,青木坊初选时特意留了扩建的余地,再添几套器具就能用。酿酒流程早已定出标准,学徒上手不难。
薛灵领命去了。隔日回来,说带了七八个少年,都在坊里安置下了。
时日一晃,已是十月十五,乾元帝圣寿。
太极殿内外张灯结彩,丝竹声声。百官按品级入席,四方来使依次献礼。觥筹交错间,一道道珍馐美味端上来,一坛坛御酒抬上来。
光禄寺卿捧着一只托盘,走到御阶之前。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酒瓶,瓶身素净,只贴着鹅黄的签纸,一曰“桂魄”,一曰“春盎”。
他跪地奏道:“启禀陛下,今岁贡品之中,有新献佳酿两种,一名桂魄、一名春盎,臣等已查验属实,特呈御前。”
乾元帝点了点头,示意内侍斟酒。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比寻常御酒劲道更足,却没有燥烈之气。
他便又饮了一口,放下酒杯,随口问道:“此酒从何而来?”
光禄寺卿道:“回陛下,此酒出自西市青木坊。掌柜姓陈,名延年,扬州人氏。据闻其酿造之法源于前朝。相传彼时有一位雅好酿酒的亲王,隐逸山林,于深山偶得仙人所授《青木曲方》,秘酿而成。
“后因战乱,方子失传,只余残卷藏于某处古观。今有幸得此残卷,复现此味。”
乾元帝“嗯”了一声,未再多问。
宴席继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一派盛世气象。
宴散时已是亥时。
乾元帝回到御书房,屏退内侍,独自靠在椅背上歇息。酒劲这时才慢慢上来。不烈,却绵长,从胃里暖洋洋地往上走,走到四肢百骸,走得人浑身松快。
他忽想起除夕那晚,青罗曾说过的一句话。
“大奉的酒需二十多碗方抵得上大夏的十两,不可比!”
他当时还敲了她额头一记,只当她是夸口。
这酒他今日也不过饮了三五杯,后劲却这般绵长。莫非……?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召永王来见。”
纪怀廉接到口谕时,刚回到永王府不久。他换了身衣裳,正要往后院去,内侍便到了。
他便又跟着内侍入宫,御书房里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乾元帝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睛。
“赐座。”
纪怀廉在案前坐下。
乾元帝看向他:“今日那酒,城西青木坊,你可知是谁的产业?”
纪怀廉知道瞒不住,也未打算瞒,便点了点头:“儿臣知道。”
乾元帝只是道:“说说。”
纪怀廉沉默了一瞬,把那套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两年前,青青赴京的路上遇上一伙匪寇,被一个江南姚姓行商带着伙计所救。她告诉那行商一种大夏酿酒之法,那行商照着试酿,竟真酿出了酒。
“后来那行商病故,临终前让手下的伙计和匠人入京投奔她。她便让他们试酿了一批,发现与她在梦中大夏所见非常接近。
“遂按那行商遗命,建起了青木坊。她又反复改进,才有了今日的桂魄和春盎。”
“她酿出这酒,就想起编个故事?“乾元帝又问。
纪怀廉道:“她说,最好的东西当奉于陛下,但不能说是大夏之法。便编了这古法酿酒的故事,把酒献上来。”
乾元帝想起正月里她说的那些话:“酿造之法我确是不通,不过日后有机会,我倒是可以去找人试着做一做,看看能不能成。酒也是门好赚钱的营生。”
“她倒是有心,也真酿出来了。”他淡淡道。想起她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想着是不是该给她通融些什么。
纪怀廉没有接话。
乾元帝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像是有些乏了。过了片刻,他又睁开眼,看向纪怀廉。
“还有事?”
纪怀廉确实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
“父皇,还有一事。”
“说!”
“父皇之前微服出行时,与她见过几次。她一直以为您是钱阿郎。”他顿了顿,“儿臣想请示父皇,您身份一事……可否告知她?以免大婚后入宫乍见天颜,她惊慌失仪。”
乾元帝听完,抬眼看着他。
“你以为……她心里不清楚?”
纪怀廉怔了一下。
乾元帝淡淡一笑:“那丫头精得很。”
纪怀廉垂首不语。
乾元帝看着他,又道:“除夕那晚西山庄子里,她遥敬朕那三杯酒,又是敬给谁的?”
纪怀廉沉默片刻,低声道:“她有时……可能会比较迟钝。不是不懂,是心思不在一件事上时,便迟钝得叫很。”
乾元帝看了他一眼,终于摆了摆手:“行了,那便告知她。”
纪怀廉叩首:“谢父皇。”
他起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乾元帝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酒劲还在身上慢慢地走。
那丫头,就要成为他的儿媳了,日后便可召入宫中问话了。
钱阿郎……其实也不错,只是装不下去了。
窗外月光如水。他就这样靠着,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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