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城,城门虽然依旧按时开合,但盘查变得严厉,进出的人流神色匆匆,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街头巷尾,关于北山匪徒如何凶残、如何杀人不眨眼的流言,如同夏日的霉菌,在闷热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布政使司衙门,后堂书房。
布政使周廷芳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城外流寇袭击赈灾医棚的紧急禀报。
他将禀报轻轻放下,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吹了吹浮沫,缓缓啜饮一口。
姿态沉稳,仿佛手中的不是血淋淋的战报,而是一份寻常公文。
“死伤十余人……流寇五人被擒……”他低声自语,眼神微凝,“姚炳成那个儿子,还有那帮京城来的世家子,倒是有些胆色。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姚掌柜……”
他沉吟片刻,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亲信幕僚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即刻以布政使司名义,行文太原府及各州县,”周廷芳声音平稳,“严令各城紧闭四门,加强戒备。城内组织坊勇,城外坚壁清野。凡有流寇踪迹,务必全力清剿,擒获匪首者,重重有赏。
“另,急报朝廷,呈报山西匪患骤起,臣等正竭力剿抚,然贼势不小,恐需时日,恳请朝廷速调兵粮,以安地方。”
幕僚快速记录,点头称是。
“还有,”周廷芳补充道,“给永王殿下行辕和户部姚侍郎处,各发一道公文。告知彼等,我布政使司已全力动员,一应粮草军需,但凡库房所有,必优先供给平叛之用,请殿下与姚侍郎放心。同时……询问前线战况,以及是否需要地方协查叛军可能之巢穴线索。”
幕僚略感诧异,周大人这番表态,可谓积极。但他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看着幕僚离开,周廷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凝重。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山西舆图前,目光落在太原府周边,尤其是标注着“北山”、“吕梁”的区域。
“乱是乱了……却比预想的,更猛了些。”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太原府”三个字上轻轻敲击,“姚炳成……永王……你们可得撑住了。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
他真正的焦虑在于平衡。
他需要叛军制造足够的压力和混乱,消耗永王的精力和朝廷的耐心,但又绝不能让其真正威胁到太原府城,那是他的根本。
同时,钱佑宽那边……也是个麻烦。
想到钱佑宽,周廷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几乎同时,按察使司衙门,内宅。
往日里还算有些威仪的按察使钱佑宽,此刻正裹着厚厚的锦被,靠在拔步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巾,一副气息奄奄、重病缠身的模样。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的心腹师爷弯着腰,在床前低声禀报着外面的消息——城外袭击、流寇被擒、永王在前线的动向……
钱佑宽听着,闭着眼睛,眼皮却不住地颤动。
每听到“流寇”、“擒获”、“永王”这些词,他放在被子下的手就忍不住抖一下。
“……周布政那边,派人来问,说是有几件涉及旧年齐家田产纠纷的卷宗需要调阅,问大人身体可否支撑,若不行,他们便派人来取,或……代为处理。”师爷小心翼翼地说道。
钱佑宽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怨毒,声音嘶哑:“他……他是想趁机把手伸进按察使司!想查我!想灭口!”
“大人息怒!”师爷连忙压低声音,“周布政表面功夫还是做的,只说体恤大人病体。咱们……咱们如何回复?”
钱佑宽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发颤:“给……给他!他要什么卷宗,只要不涉及……不涉及那几件要命的,都给他!态度要恭顺,就说本官昏聩,被齐家蒙蔽多年,如今追悔莫及,一切但凭周布政与朝廷做主……咳咳咳……”
他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仿佛真的大限将至。
师爷连忙递上温水,一边替他抚背,一边低声道:“那……永王殿下和姚侍郎那边?今日擒获流寇,或许是个机会……”
钱佑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和希冀,他抓住师爷的手,用力握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找……找最可靠的人,绝不能让人察觉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去给姚侍郎递个话……不,直接想办法,看能不能送到永王殿下亲信之人手中……”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就说……北山叛军中,有个叫‘疤爷’的头目,早年曾在晋州矿监手下做过护矿头子,与当时晋州一个姓黄的押司过从甚密……那黄押司后来因贪墨被革职,但其妹夫,如今好像在太原府衙户房当个小书办……此人或许……或许知道些疤爷的旧关系,或能提供点线索……”
这是他绞尽脑汁,从记忆角落里翻找出来的、看似有价值、又不直接指向自己核心罪证的一条信息。足以向永王示好,又不会立刻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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