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则俯下身,凑近顾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兄弟间才有的、无需掩饰的焦虑和后怕:“妈的顾魏!你吓死老子了!再晚一点,你他妈就真交代在这破办公室里了!你知不知道!”
他喘了口气,看着顾魏依旧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语气又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责备和心疼,“梁老师的事,我知道你过不去!但你就这么糟蹋自己?你他妈是医生!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清楚?非得把自己作到这一步才肯低头?!”
顾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溢出了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喘息。陈明的话像钝刀子割肉,戳在他最深的痛处和最不愿面对的脆弱上。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惩罚自己,逃避现实。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陈一萌。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显然是折返回来的。或许是刚才离开时终究不放心,又或许是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她回来想看看顾魏的情况。然而,眼前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门大开着,灯光惨白。顾魏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氧气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胸膛在面罩下微弱地起伏着。
他的衬衫领口被解开,露出同样苍白的脖颈,胸前贴着五颜六色的电极片,连着旁边那台发出刺耳报警声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和紊乱的波形,如同死神的狞笑。
两条静脉通道已经建立,药液正快速地滴入他青筋微显的手臂血管。陈明半跪在他身边,一手还按着他的脉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紧张,正对着住院医快速下达着指令。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酒精和一种……属于病危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陈一萌的大脑一片空白。保温盒从她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盖子摔开,里面似乎是还冒着热气的、清淡的粥汤,瞬间泼洒出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片狼藉。
这声响动惊动了里面的人。
陈明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看到是陈一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惊讶,但此刻根本无暇他顾。小张也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
而顾魏,或许是听到了那声闷响,或许是感受到了门口投来的那道震惊而痛楚的目光,他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站在门口、脸色比他还要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身影。是陈一萌。
四目相对。
隔着冰冷的氧气面罩,隔着闪烁的监护仪灯光,隔着生死一线的距离,隔着七年的沉默与刚刚才被撬动一丝缝隙的心防。
顾魏的眼神涣散而痛苦,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虚弱,还有一丝……被撞破最狼狈不堪一面的、近乎绝望的难堪。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尤其是在今天,在刚刚那场成功的手术之后。这比任何言语的讽刺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陈一萌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顾魏眼中那份深重的痛苦和难堪,看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象征着生命垂危的监护仪数据……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恐惧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痛楚。
她终于明白了刚才在办公室里他那份强装的镇定下,掩盖的是怎样凶险的惊涛骇浪!
“急诊抢救室准备好了!”小张挂断电话,急声道。
“走!”陈明当机立断,再不看门口,和小张一起,极其小心却迅速地扶起瘫软的顾魏,将他转移到带来的急救平车上。动作专业而迅捷。
平车被快速推出办公室,车轮碾过地上那片泼洒的粥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陈一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开通道。她看着平车从自己面前急速推过,看着顾魏紧闭双眼、戴着氧气面罩的侧脸在眼前一闪而过,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额发……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
平车在走廊上朝着电梯方向疾驰而去,陈明和小张推着车,神情严峻。刺耳的监护仪报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死神的脚步。
陈一萌僵硬地站在原地,脚下是打翻的保温盒和一片狼藉。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她失魂落魄的脸上。她看着那远去的平车,看着那消失在电梯口的身影,听着那逐渐远去的、令人心悸的警报声……
右手无意识地抬起,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带着哭腔的惊呼。冰冷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同样冰冷的地板上。
那枚戴在小指上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银戒,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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