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炽灯在深夜里总是白得发蓝,惨淡淡地照下来,把货架上每一瓶饮料都照得像医院里的葡萄糖水。林深已经习惯了这种灯光,就像习惯了凌晨一点钟的冷清——这个地方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可后半夜通常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听冰柜嗡嗡地响,听马路对面偶尔驶过的夜车轮胎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
南方小城的五月闷得像蒸笼,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来自墙角那台总也修不好的除湿机。林深把脚翘在收银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正在看一段监控回放。不是店里出了什么事,只是太无聊了,找点事做。监控画面切到店门口的摄像头,广角镜头把街道拉成一条弯弯扭扭的河,路灯昏黄,行道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起初没太在意那个站在路边的女人。监控画面里,她站在街对面那棵大叶榕下面,穿着一条深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林深以为她是个等车的乘客,虽然这个点公交车早停了,出租车也很少经过这条辅路。他看了几秒,切走了,点开一个短视频刷了刷,又切回来。
那个女人歪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正常的、无意识的歪头,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脖子,整个脑袋向左侧快速倾斜过去,然后又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正回来,像拧紧一个瓶盖。林深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他本能地觉得是监控画面卡顿了,可是画面右上角的时间码一直在走,一秒一秒,稳稳当当。
他把视频倒回去,放慢到零点五倍速,重新看了一遍。女人歪头的动作在三倍慢放下显得更加奇怪——不是骨骼和肌肉的运动,更像是一张照片被软件捏变形了,整个人似乎存在于一个稍微歪斜的坐标系里,和周围的路灯光晕、树影格格不入。林深感到一阵不算强烈但很具体的不舒服,就像牙医的电钻声突然从隔壁传过来,隔着墙,闷闷的,但搅得人后槽牙发酸。
他关掉了监控页面,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库房里没地方放冰箱,整箱的矿泉水堆在货架下面,被空调外机的热气烘着,喝起来像兑了消毒水。他决定不去想了,决定把这归结为监控摄像头的果冻效应加上自己盯屏幕太久造成的视觉疲劳。来这个店上班才两个月,他还没完全适应夜班的节奏,白天总是睡不踏实,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凌晨两点十一分,有人推门进来。
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轻快得过分,像个不知好歹的小孩在这种深夜里拍了一下手。林深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句欢迎光临,声音干巴巴的,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了一下就被吸进了天花板。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摘,领子竖得老高,低着头径直往货架深处走。林深多看了两眼,觉得这身打扮在五月末的南方小城里显得很突兀,但也懒得管——这种半夜来买烟买酒的人多了去了,穿什么的都有,不穿什么的他都见过。上周有个大哥光着膀子进来,胸口纹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拿了两罐啤酒往收银台上一拍,说别找了,林深说你还没给钱呢,大哥愣了一下,又挠挠头,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全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冲锋衣男人在货架间转了两圈,拿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又拿了一罐红牛,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下。林深扫了码,报了价格,男人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眉毛浓黑,颧骨很高,眼窝凹陷,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用手机付了钱,把零钱码扫码前看了林深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林深后背一凉的话。
“门口那个女人,”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认识吗?”
林深手一顿,手里的红牛罐子差点没拿住。他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玻璃门外,街对面那棵大叶榕下面,路灯昏黄的灯光底下,那条深色的连衣裙垂着,头发垂着,那个人还在那儿站着。姿势和监控里一模一样,甚至可能连歪头的那一下都没有再出现过,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树。
“不认识,”林深说,“怎么了?”
冲锋衣男人没回答,把红牛往冲锋衣口袋里一塞,烟揣进裤兜,打火机攥在手心里,转身就往外走。感应器叮咚一声,他脚步很快地穿过马路,往北边的方向去了,连头都没回。林深目送他走远,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到那个女人身上。她现在离店门口大概有二十来米的距离,站在人行道内侧,靠着一根路灯杆,姿态说不上放松也说不上紧张,就是一种很单纯的、站在那里不动的状态。
林深盯着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他后来反复回想、反复后悔、又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驱使下不得不做的事——他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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