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战场火光冲天、厮杀震天的同时,数里之外的后山隘口,山道崎岖,林深路险。
优州军后路堵截主将房将军,此刻心头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焦灼与重压死死填满,全身紧绷到了极致。
按照战前节度使敲定的精密合围部署,他所率的后路截杀支队,本该在拂晓前半个时辰就位封关,彻底锁死后秦军唯一退路,与正面伏军形成前后夹击、瓮中捉鳖的绝杀之势。
可昨夜山间突发雾潮,山道湿滑泥泞、视野受阻,加之部分路段被山洪冲垮的碎石断木封堵,行军速度被迫大幅滞缓。
一路强行急奔、披荆斩棘,全员拼尽全力赶路,最终比原定总攻时辰,整整延误了半个时辰之久。
半个时辰,在瞬息万变的沙场之上,足以颠覆整场战局。
若是因为他部延误,导致残敌漏网、主力逃窜,致使合围大计功亏一篑,纵敌逃逸,依优州军铁律,他身为统兵主将,难逃失职重罪,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军法斩首。
房将军勒马立在山岗高处,脊背僵硬,额角布满层层冷汗,眼底满是焦灼凝重。
山风烈烈吹动他的战甲披风,吹得甲叶哗哗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半分沉郁。
他抬手搭在眉骨,极目远眺前方开阔谷地。
夜色将褪未褪,拂晓朦胧的天光之下,远方地平线上,点点星火密密麻麻、连绵成片,如同流动的萤火洪流,正顺着后路山道缓缓向后蔓延、不断移动。
那是后秦军的火把 ,无需细辨,已然一目了然。
正面大营遇袭、惨遭突袭崩溃之后,后秦军果然察觉到后路无重兵封堵,抓住了这唯一的生机。无数溃散兵卒、残余部众,正源源不断脱离主战场,顺着后山通道仓皇后撤逃窜。
密密麻麻的火把一路蔓延,人数众多、队列松散,皆是慌不择路的溃兵,人人只求逃命、无心恋战。
看着这一幕,房将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悔恨与急切交织翻涌。
晚了。
只差半个时辰,敌军已然开启全线撤退。
再晚片刻,这支被正面伏军打残、军心尽崩的后秦残军,就将彻底冲出合围圈,遁入深山逃得无影无踪,整场精心布局的拂晓伏击战,便会留下天大的破绽。
身旁整支后路截杀的优州军士,此刻皆是身心俱疲、气力透支到了极点。
他们和正面伏军一样,提前一日潜伏赶路,熬过大日酷暑、滴水未进,忍过整夜蚊虫啃噬、泥沼蛰伏,又连夜急行军翻山越岭,浑身沾满泥水尘土,甲胄沉重、四肢酸痛、口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
连日隐忍奔波、昼夜无休,早已让所有人的体能濒临枯竭,士气低迷,人人身心俱疲。
可此刻眼前逃窜的敌兵、即将溃败的战局,容不得半分休整、半分懈怠。
房将军死死攥紧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刀刃几乎要被他捏断。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风,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懊悔,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决绝。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唯死战可赎罪!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对身后列队肃立、疲惫不堪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却铿锵有力,穿透山野晨风,振聋发聩:
“诸位将士!”
“我部山路延误,迟滞战机,已然误了原定合围时辰!”
“如今正面主力大捷,敌军全线崩盘、四散溃逃!这群匪寇残兵,察觉到后路无防,正顺着山道仓皇逃窜,想要逃出我们的包围圈!”
他目光扫过每一名满身风尘、疲惫憔悴的士卒,字字铿锵,句句震心:
“我等延误军机,已是有错!若是再放这群残敌安然遁走,此战合围不全、歼敌不尽,你我上下所有人,皆是失职重罪!”
“眼下!这群溃敌军心尽碎、战意全无、慌不择路、不堪一击!这是我们唯一的补救之机、唯一的将功赎罪之机!”
“堵住他们!击溃他们!全歼逃敌!挽回战局过失!”
“全军听令 ,随我冲锋!死封堵截!绝不让一贼一寇安然后撤!!”
话音落罢,房将军长刀出鞘,寒光映着朦胧晓色,直指前方逃窜的火把洪流!
“杀——!!”
“杀——!!”
“杀——!!”
三声怒吼,震彻山谷!
原本身心俱疲、士气低沉的优州军士,被这番慷慨死战的号令彻底点燃血性!
连日酷暑干渴的煎熬、整夜虫噬隐忍的憋屈、连夜急行的疲惫,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压抑与戾气,尽数化作滔天战意!
人人双目赤红、戾气翻涌,纵然四肢酸软、体能透支,依旧咬牙提刀、绷紧身躯,瞬间迸发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
无需再多号令,无数玄甲将士踏着泥泞山道,俯冲下山岗,朝着后撤的后秦溃兵洪流迅猛冲杀而去!
铁蹄踏碎晨雾,脚步震乱山土,刀光映亮拂晓!
前方尚且混乱奔逃的后秦溃兵,万万没有想到,本该空无一兵的后路隘口,骤然杀出一支精锐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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