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树的光在那道淡金色光膜成形的瞬间，仿佛从中心向外猛地胀大了一圈。
那不是视觉上的错觉。圣树的整个树冠在那一刹那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坍缩，然后又迅速恢复，像一颗心脏在完成一次完整的跳动。
空地上所有的精灵，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都感知到了那道脉动。
他们长时间地沉默着。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移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在那段沉默中被拉长到了极限。
圣树的根系深处，那层淡金色光膜仍然在沿着树皮的纹理向外蔓延，它的前端已经越过了艾莉希亚的腕部，正在向她的上臂靠近。
光膜经过的地方，树干表面那些干枯的裂纹正在缓慢地闭拢，像干涸多年的河床在雨季来临时逐寸吸水、逐寸充盈。
一名站在瑟琳左后方的亲随向前挪了半步，那个人的身形偏瘦，穿着一套比其余卫兵颜色更浅的皮甲，腰侧挂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瑟琳和他自己能够听见。
王，会不会……凶手另有其人？
他停了一下，语速极快。
他们那些人，看起来不像能杀得了西尔瓦娜大人。西尔瓦娜大人在边境驻守了三百年，连北境的恶魔族都没能把她逼退半步……可这个血精灵，连职业等级都还没完全稳定。
他没有再说下去。
瑟琳的肩线在那段话收尾的瞬间绷紧了一下。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那个亲随在听到的瞬间屏住呼吸。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亲随的嘴唇合上了，他低下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可那不是第一道质疑的目光，也不会是最后一道。
瑟琳身后那些高阶精灵族职业者的眼神正在发生变化，它们不像一开始那样整齐划一地凝聚在空地西侧，而是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分叉，一些人把视线落在圣树的树干上，另一些人把视线落在正在接受圣树恩赐的血精灵身上，还有一些人的视线在风帝的面孔和圣树之间来回移动。
没有人在质疑瑟琳。
但他们相信圣树。
这棵树的根系贯穿了月影城的地下，它的年轮里刻着两千年的契约，它的叶片记录着每一代精灵的选择。
如果一个血精灵真的杀死了西尔瓦娜，圣树不会给她庇护，更不可能给她那种级别的庇护——那层光膜的厚度和亮度，哪怕在月影城的皇室记录中都属于少数情况。
一名年长的精灵祭司在人群中放下了原本握在手中的法杖，那根法杖的底端落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叩响，他的动作引起了一小片注意，但没有人出声指责。
瑟琳感知到了所有的变化。
她感知到身后的队列中有人在交换眼神，她感知到前排那几名高阶精灵的站位重心正在向后退的方向微调，她感知到那份曾经因她一句话就能调动整支军队的服从正在变得松动。
她没有转身去看那些人的面孔。
她的目光仍然锁定在风帝身上，声音比之前抬高了好几度，那道幅度大到让空地两侧的所有人都能听清每一个字的尾音。
血精灵的血脉里刻着诅咒，他们的祖先曾经以同胞的血浇筑自己的祭坛，他们从被除名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属于精灵族——圣树的根系只接纳有名字的人，而她们的名字早已被从名册中划掉了。月影城的律法，记载的每一行字，都在说同一件事情——血精灵不需要被认可！
她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是尖锐，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刃。
圣树或许做了某种回应，但那不代表这棵树选择了她。那层光未必是赐福，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没有人接话。
她抬起右手，那道翠绿的光芒在她的指尖重新凝实，比之前更亮。
准备动手。
她下达指令之后，身后的队列中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迟滞。
那迟滞持续的时间不到一息，可它确实存在。
瑟琳感知了这点，她的下颌线绷得紧到几乎变形。
服从命令！
她身后那七名高阶精灵，终于有人开始动了。
那是一把架在阵地间隙中的长矛，矛尖刚从地面抬起来，它的角度正在向前偏移，瞄准的方向是空地西侧那八个人形身影所在的位置。
它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明显的迟疑。
风帝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从圣树的树冠上收了回来。
他看向瑟琳，那道视线没有带着怒气，也没有带着嘲弄，它很平静。
圣树已经给了你答案。
他停了一下，语速比刚才更慢。
可你还是执迷不悟。瑟琳，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杀死西尔瓦娜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血精灵，也不是什么人族的暗杀者。你真的确定那场袭击的凶手到底是谁？还是你从来就没打算去确定？
瑟琳的面色在风帝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那层被愤怒和强行维持的权威共同覆盖住的底色正在失去。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最底部挤出来的。
你在胡说什么？
风帝没有接她的话，他侧过身朝着身后那片玩家聚集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在下一刻抬高到了整个空地都能听见的幅度。
外面有很多声音，瑟琳，你听不见。有人说西尔瓦娜在死前的几天曾经去见过一个你们精灵族内部的高层，她们关着门谈了很久。门关上之后，西尔瓦娜出来时面色很难看，那个高层送她出来时面色也不好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瑟琳的面孔上移开，扫了一圈她身后那些正在举矛的队列。
没过多久西尔瓦娜就遇袭了。凶手是谁，我不知道。可你连查都没有查过——你只是在我们人族抵达月影城的同时把罪名直接扣了下来。
瑟琳的嘴唇在那段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张开了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合拢了。她右手上那层翠绿的光芒在一瞬间暴涨了数倍，像一团被骤然点燃的火焰朝外喷射。
我没有！
她的声音撕裂般地在空地上炸开。
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在血口喷人！我瑟琳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我要是查到了什么证据，还需要等到现在才说？风帝，你再胡言乱语下去，我不介意人族换一位皇帝来坐那个位置。
风帝在她那段话结束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
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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