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驸马府内,静得出奇。
内书房中,只点着一盏孤灯,灯焰低垂,光影昏沉。窗外阴云压城,北风贴檐而走,吹得窗纸微微作响,仿佛夜色里有人低低叹息。
呼延守用独坐案前,甲胄未卸,鬓角却已汗湿。他只觉自己立于天地之间,却无一处可容身——欺上负下,负妻弃子;旧人不敢见,新恩无颜承;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真正是进退维谷。
世间之人,若尚存半线生机,谁肯轻言一死?
可他越想,越觉连喘息都是罪过。脑中翻涌不休的,尽是赛红被困的消息,是城下呼延平怒目相向的身影,是府中那两个孩儿茫然失措的眼神。一桩一件,如钝刀割心,来回翻搅,叫人不得安宁。
“如此苟活,尚有何颜见人?”
呼延守用忽然起身,反手将书房门闩死。木闩落下,那一声轻响,在他耳中却如铁锁封魂。他环顾四周,取来一条绳索,又搬过一把木椅,脚步稳重异常,稳得不像赴死,倒似早已定下的旧事。
他踏上木椅,将绳索搭上梁木,双手挽成死扣。
就在这一刻,指节微微发颤。
他心中明白,只要此时松手,只要再拖一息,或可苟全性命。可他偏偏最惧的,正是再活下去。活着,便要面对这一切;死了,反倒干净。
呼延守用咬紧牙关,将头送入绳套。
脚下一蹬,木椅翻倒,重重砸在地上。他整个人悬于半空,喉间骤紧,气息立断。求生之念仍自涌起,双手乱刨,双脚乱蹬,胸腔如裂,可那绳索却越收越紧。
这口气,实在难咽。
正挣扎之间,书房外忽闻脚步急响。
来者乃火葫芦王萧国律,与丞相魏通,身后还随呼延照、呼延广两个孩儿。
原来银安殿中,萧国律早已披挂在身,只待驸马前来,便欲兴师出战。谁知左等不至,右等无音,心中烦躁,已欲先行。魏通见状,踏前一步,拱手横身,道:“千岁,此战不可轻发。”
萧国律眉头微蹙,目光如炬:“何以见得?”
魏通心中暗叹,却不直言,只低声道:“公主尚在敌手。若我军失利,自不必说;纵然得胜,对方情急之下,若伤及公主,悔之何及?此事根由,尽在驸马身上。解铃之人,还须系铃。”
萧国律这才醒悟,眉头紧锁:“那还迟疑什么?速去寻他!”
一行人急赴驸马府。问及府中之人,只回说驸马在内书房,闭门不出。
萧国律与魏通疾步来到书房门前,见门扉紧闭,二人侧耳细听,屋内寂然无声。魏通心下一沉,趋前推门,只听“咯噔”一响,门闩紧扣,纹丝不动。
魏通惊呼一声:“不好!”
忙以指尖戳破窗纸,探眼望去,登时变色——只见梁上悬着一人,身形垂落,早已气绝。
他厉声一喝:“快救人!”
两个孩儿惊呼一声,飞起脚来踹开房门,直闯而入,扑到父亲身前,抱住双腿便要往下拽。
魏通见状,失声厉喝:
“不可!”
话音未落,萧国律已然纵身而起,肋下宝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嗤”的一声,绳索应声而断。
呼延守用身子一沉,重重坠地。两个孩儿抱住他,放声大哭。魏通俯身抢救,拍胸按腹,连声呼唤。
萧国律立在一旁,面色煞白,良久无言。心中暗自惊惧:
若真救不转来,女儿守寡,稚子失父,此局如何收拾?
幸而过得片刻,呼延守用忽然猛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终是回转。
他缓缓睁眼,入目所见,正是魏通。羞惭之情如洪水决堤,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伏入魏通怀中,失声痛哭。
“老丞相……你不该救我。我负前室,弃骨肉,欺君罔上,蒙骗公主,愧对王庭。如此之人……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哭声嘶哑,仿佛要将胸中万千悔恨尽数倾出。
魏通长叹一声,低声劝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过能改,尚不为晚。人只要尚存一息,便还有回头之路。”
说罢,抬手向旁一示:“千岁在此。”
此言如冷水当头。呼延守用心头一震,猛然止住哭声,强撑着翻身而起,重重跪倒在地。
“父王在上,孩儿有罪,罪当万死!”
萧国律方才心神未定,此刻怒意再起,面色铁青,厉声喝道:
“起来!”
呼延守用伏地不起,额贴尘埃,声音低哑:“父王不恕,孩儿不敢起身。”
萧国律目光如刃,冷冷盯着他,道:“你要我恕你什么?你究竟犯下何罪?一桩一件,与我从实说来!”
呼延守用闭目良久,仿佛将生死尽数放下,这才缓缓开口。
中原旧事、另娶数房、隐瞒多年、欺上负下,一桩一件,皆据实道出。
语声低沉,却字字如刀,句句割心。
萧国律面色愈发沉凝,半晌之后,方冷声问道:
“你既在中原早有妻室,为何仍入我门下,受我女为配?”
呼延守用伏地再叩,声如蚊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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