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的晨露还挂在竹叶上时，江妤琴已坐在长乐宫的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笔锋停在江南烟雨的朦胧处，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陛下，这是新呈上来的边境奏报。”女官将一卷竹简放在案边，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幅画——画里的石桥上，隐约有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影，笔法轻淡，几乎要与烟雨融在一起。
江妤琴没有抬头，指尖捻着狼毫笔，在砚台里轻轻掭了掭：“张昭在静心苑住得还惯吗？”
女官愣了愣，才回：“回陛下，侧夫大人……似乎还算安分，只是话不多，昨日在御花园见了您后，便一直待在苑里看书。”
“看书？”江妤琴笔尖微顿，墨滴落在画中男子的衣角，“他看的什么书？”
“听刘女官说，是从苑里旧书架上找的，好像是本……《江南风物志》。”
江妤琴的眼神暗了暗，将笔搁在笔山上。那书架是四百年前特意为陈公子置的，他最爱看的便是那本《江南风物志》，说将来要在江南种满荷花，建一座临水的书斋。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昨日在九曲桥见到张昭时，那瞬间的恍惚确实让她失了神——尤其是他低头行礼时，脖颈弯出的弧度，竟与记忆里那个总爱躲在廊下看书的身影重合了。可清醒后再看，便知只是错觉。
陈公子的眼睛更亮些，像盛着江南的春水，笑起来时会弯成月牙；而张昭的眼尾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像蒙着一层薄霜，连低头时的姿态都透着股不情愿的疏离。
“终究不是他。”江妤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四百年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何况是人心。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句“江南荷花好看”便在御花园种满莲池的女子，张昭也不是那个能让她搁置朝政、只为陪他听雨的陈公子。
“陛下？”女官没听清她的话，试探着问。
“没什么。”江妤琴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传朕的话，让御膳房每日给静心苑送一碟桂花糕。”
女官应声退下，心里却犯嘀咕——陛下多少年没对哪个侧夫这般上心了？当年那位陈公子在时，陛下也不过是常让人送些江南的新茶罢了。
而此时的静心苑里，张昭正趴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那本泛黄的《江南风物志》，眼皮却不住地打架。
“摆烂……必须摆烂。”他在心里第无数次默念。
穿越到这个女尊世界十五年，他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随遇而安，早就悟透了生存法则——千万别瞎折腾。没一天能睡到自然醒，结果一场意外把他扔到这个鬼地方，成了文相府的二公子。
原以为能凭着现代知识混得风生水起，结果发现这里女子个个能文能武，男子只需守好内宅学些风雅技艺。他苦练了十五年琴棋书画，好不容易在大晋贵族圈里混了个“才子”名声，转头就成了敌国俘虏，还被塞进后宫当侧夫。
“去他的权谋，去他的替身，老娘……哦不，老子只想躺平。”张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反正江妤琴的后宫就是个摆设，他只要安安分分待着，混吃等死总没问题吧？
窗外的竹林忽然“沙沙”响了几声，不同于风声的轻柔，倒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张昭猛地抬头，就见竹影晃动间，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墙边。
是安诗妤。
她今天没穿劲装，换了身墨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少了些沙场的戾气，多了几分朝堂的肃杀。她倚着竹门，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眼神像淬了冰，直勾勾地盯着张昭。
张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躲回屋里，脚刚沾地，就被安诗妤的声音钉在原地：“张侧夫倒是清闲。”
“七皇女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硬着头皮回话，手悄悄攥紧了身后的窗棂。这人前几日在集中营外那眼神，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安诗妤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棋盘，又落在墙上那幅江南烟雨图上，最后定格在张昭脸上：“听说陛下很喜欢你？特意把静心苑给了你住。”
“只是陛下恩典，不敢当‘喜欢’二字。”张昭垂下眼，不想跟她扯上关系。他在大晋时就听过安诗妤的名声——七岁上战场，十二岁斩敌将，手段狠得连大晋的女将军们都忌惮。跟这种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上战场不一味的要杀敌，去边疆历练也算，主体上可以参考古代的那些人）
安诗妤却像是没听出他的疏离，走到他面前，俯身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墨香飘过来：“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宫里。”
张昭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七皇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安诗妤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扔在石桌上，“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送你离开大景。”
纸上是一幅人像，画的是个男子，眉眼温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旁边注着几行字：“陈姓，喜着月白衫，好食桂花糕，善弈棋，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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