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北境,风还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靖王萧景琰勒马站在鹰嘴崖上,玄铁重甲覆着层薄霜,护肩上的蟠虺纹在破晓的天光里泛着幽冷的青。
他单手举着黄铜了望筒,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线,盯着五十里外大渝军寨连绵的灯火。
灯火如星河,蜿蜒铺满整片河谷。粗粗一数,不下五万帐。
“王爷,”副将戚猛从身后策马上前,铁甲撞击声闷响,“探马来报,大渝主将赫连勃今晨又往前推进了十里,前锋已到黑石滩。
看架势,是想趁春雪未融、我军补给不畅,一举撕开北境防线。”
萧景琰放下了望筒。
镜片上蒙了层白雾,他摘下手套,用指腹缓缓擦净。
动作很慢,慢得戚猛有些焦躁。
“王爷,咱们……”
“粮道。”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被北风吹得有些散,“赫连勃五万大军,每日耗粮多少?”
戚猛一愣,迅速心算:“一人日食两升,马匹加倍,再算上损耗……至少每日一千五百石。”
“一千五百石。”萧景琰重复这个数字,转头看他,“从大渝国境到黑石滩,运粮要走几日?”
“若是走官道,快马七日。但如今大雪封山,辎重车队至少得十日。”
“十日。”萧景琰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层峦叠嶂,是横亘在大渝粮道上的天堑——狼嚎峡。
“一万五千石粮草,走在十里长的峡谷里。戚猛,若你是赫连勃,会把押粮的兵力布在何处?”
戚猛眼睛一亮:“前后重兵护送,两侧崖顶必设哨岗!王爷是想……”
“断粮道。”萧景琰截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地图,在马鞍上铺开。
羊皮粗糙,墨线勾勒出北境百里山川,其中狼嚎峡一段用朱砂细细标了几处记号。
戚猛凑近细看,倒吸口凉气。
那几处标记的位置,全是峡谷中最险要的隘口,有些连他这老北境都未必清楚。
更奇的是,旁边还用小楷注着些数字——“哨岗换防:卯时三刻”、“粮队休整点:未时”、“押粮主将:拓跋野,善使双刀,左腿有旧伤”……
“王爷,这图……”
“言豫津送的。”萧景琰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三日前抵营,随图还附了句话——‘东瀛商队北上贩茶,途经大渝边镇,偶闻粮官醉语,聊供一哂。’”
戚猛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言公子……手眼通天啊。”
何止通天。
连大渝押粮将领的腿伤、换防时辰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哪是“偶闻醉语”,分明是把对方军营当自家后院逛了。
萧景琰没接这话,他将地图卷好,重新塞回怀中,贴肉藏着。
皮纸还残留着南方带来的暖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戚猛。”
“末将在!”
“点三千轻骑,全部换成渝军服饰,用咱们上月缴获的那些。
你亲自带队,寅时出发,绕道白狼山,务必在后日黎明前赶到狼嚎峡南口。”萧景琰顿了顿。
“记住,不要接战,不要暴露。等粮队入峡过半,炸塌北口崖壁,封死退路。然后……”
他伸手,在地图某处点了点。
那是峡谷中段一处天然溶洞的标记,旁注:“洞深三十丈,内有暗河,可通北口外三里”。
“从这里钻出去,在粮队前方放火。火不必大,但要烟浓,让他们以为前路已断。”
萧景琰抬眼,目光锐如鹰隼,“赫连勃性子急,得知粮道被截,必会率主力回援。届时……”
戚猛咧嘴笑了,露出被北风吹裂的嘴唇:“届时王爷率主力痛击其背,末将从峡谷杀出截其腰,咱们给他包顿饺子!”
“是夹击。”萧景琰纠正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记住,我要的是粮道断绝,不是全歼押粮军。放走几个报信的,懂吗?”
“末将明白!”
戚猛抱拳,调转马头冲下山崖,铁蹄踏碎残雪,溅起泥冰。
萧景琰独自留在崖顶。
晨光渐亮,照在他玄甲上,将蟠虺纹映得森然欲活。
他摘下头盔,任北风撕扯发髻。
发丝散乱,露出额角一道旧疤——那是七年前与大渝血战时留下的,差点削去他半片头骨。
七年了。
大渝又来了。
他握紧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梅岭那场大火在眼前闪过,赤焰军旗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林帅最后那声“景琰快走”像刻在骨头里的诅咒,夜夜入梦。
血债要血偿。
但不是现在。
他要赢,要赢得漂亮,赢得让金陵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清楚——北境的防线,是他萧景琰用血肉筑起来的。
大梁的江山,离不开这柄镇守国门的铁枪。
“王爷,”亲兵策马上崖,奉上一封密信,“金陵急件。”
萧景琰接过。信是靖王府留守的列战英亲笔,只有两行字:
“誉王疑遭陛下冷落,近日闭门不出。夏江频繁调动悬镜司暗桩,动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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