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雨水。
金陵城笼罩在连绵的细雨中,秦淮河的水面涨了三寸,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昼夜不息地向东流淌。
河畔的码头上,十几艘乌篷货船静静停泊,船身吃水很深,压得缆绳绷得笔直。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忙碌起来。
脚夫们披着蓑衣,扛着沉重的木箱,踩着湿滑的跳板上下往返。
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装的东西显然分量不轻。
“小心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撑着油纸伞站在岸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可都是贵重东西,磕坏了你们赔不起。”
脚夫们不敢多言,动作更加小心。
木箱被装上早就候着的骡车,车夫扬鞭,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吱呀作响。
十几辆骡车排成长队,穿过晨雾弥漫的街巷,最终分散驶向城东几家不起眼的小钱庄。
箱子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银锭。
这些银锭大小不一,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的都有,成色却出奇地好,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纯净的银白光泽。
最特别的是,每锭银子的边缘都錾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那是东海几个大银矿的私记。
“清点入库,按老规矩。”管事对钱庄掌柜吩咐,“熔了重铸,不留痕迹。”
掌柜点头,招呼伙计抬箱子。
银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雨天里格外清晰。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类似的情景在金陵城各个码头反复上演。
有时是乌篷船,有时是马车,有时甚至伪装成运送丝绸、茶叶的商队。
白银从不同渠道流入,最终都汇入那几家小钱庄,熔炼重铸,变成市面上流通的银锭、碎银、银票。
数量之大,连见多识广的钱庄掌柜们都暗暗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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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城南“裕丰钱庄”的柜台前,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递上一张银票。
票面二十两,是钱庄三个月前发行的。
“兑现银。”老农声音粗嘎。
伙计接过银票,习惯性地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摸了摸纸张质地,确认是真的。
他转身打开银柜,取出两锭十两的官银,正要递出去,老农却摆了摆手。
“不要这个。”
伙计愣了愣:“那您要什么?”
“要东海银。”老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柜台上,是几块碎银,成色极好,边缘錾着梅花印,“就要这样的。”
“这……”伙计为难,“咱们钱庄兑的都是官银,成色有保证。您说的东海银……”
“官银掺铅!”老农忽然提高声音,“别以为俺们乡下人不懂!
前些天李家村老王头兑了十两官银,回去一称,少了三钱!熔了看,里面都是黑渣子!”
柜台前等着办理业务的几个人听见这话,都凑了过来。
“真的假的?”
“官银也敢掺假?”
“怪不得我上次兑的银子,颜色发暗……”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伙计慌了神,连忙赔笑:“老人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官银都是户部监制,哪能掺假?您这碎银成色好,许是私银,咱们钱庄按规矩只能兑官银。”
“私银?”老农嗤笑,“俺这银子是前些天在‘汇通钱庄’兑的,人家就给东海银!
成色足,掂着就沉!你们裕丰要是没有,俺就去别家兑!”
说完,他抓起柜台上的碎银和银票,转身就走。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汇通钱庄?是不是新开的那家?”
“听说他们兑的都是东海银,成色确实好。”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柜台前的几个人互相看看,竟真的跟着老农走了。
伙计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往后堂跑。
“掌柜的!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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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丰钱庄的后堂,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此刻他正对着账本发愁——这半个月来,钱庄的存银流水比往年同期少了三成。
取现的人却多了,尤其是小额取现,十两、二十两的,天天都有。
听到伙计的禀报,孙掌柜脸色更沉了。
“东海银……”他喃喃重复,“又是东海银。”
这半个月,金陵城里关于“东海银成色足,官银掺铅”的流言,就像这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个角落。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闲谈,后来连市井小民都开始议论。
现在,终于有人拿着银票来要求兑东海银了。
“掌柜的,咱们怎么办?”伙计急道,“要是都来兑东海银,咱们库里哪有啊?”
孙掌柜没说话,走到银库前,打开厚重的铁门。
库房里整齐码着几十箱官银,都是户部拨下来的标准成色。
他随手拿起一锭,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成色确实不如东海银。
这不是秘密。
官银为了统一标准,会掺入少量其他金属,这是户部公开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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