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年关最后一日。
苏宅的书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药味混着墨香,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
梅长苏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书案后,脸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用朱砂拓着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滑族密文。
言豫津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盏热茶,目光却落在那枚刚从怀中取出的玉佩上。
羊脂白玉,双鱼衔环,鱼眼处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血色光泽。
玉佩背面那行密文已被拓印下来,原件则静静躺在锦缎上。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黎纲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士。
这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常年与文字打交道的专注与敏锐。
这是江左盟最好的暗桩,也是金陵城里最顶尖的文书鉴定和密文破译高手。
“宗主,言公子。”来人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密文已破译。”
梅长苏抬手:“讲。”
来人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三行字,字迹工整得像雕版印刷:
“璇玑夏江,盟约永固,共谋大梁。”
落款处是一个日期——梁历景运二十一年,七月初九。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炭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梅长苏盯着那三行字,指尖在狐裘上无意识地摩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景运二十一年……那是七年前。”
“正是。”言豫津点头,“比梅岭之役早了整整两年。”
言豫津拿起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十二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璇玑夏江”——直接点明璇玑公主与夏江;“盟约永固”——这不是临时勾结,而是长期盟约;“共谋大梁”——图谋的是整个大梁江山。
“玉佩的形制、玉质、雕工,”来人继续道,“都是滑族王室的制式。
双鱼衔环寓意‘永结同心’,红宝石鱼眼是滑族王室成员才配用的装饰。
这枚玉佩,应当是当年璇玑中人与夏江定情——或者说定盟时,交换的信物。”
“定情信物……”梅长苏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夏江为了这个女人,倒是舍得下本钱。
滑族灭国三十年了,一个亡国余孽,能给他什么?值得他冒欺君叛国的风险?”
“情报。”言豫津接口,“璇玑公主传人手里握着的,是滑族经营数十年的暗探网络。
北境、西域、南楚,甚至大梁内部,都有她的人。
夏江要稳固悬镜司首尊的位置,要清除异己,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这些暗探,是最好的刀。”
梅长苏微微颔首:“所以十五年前,夏江就和璇玑公主后人结了盟。他提供庇护,她提供情报。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不止如此。”来人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薄册,“属下查阅了景运二十一年前后的档案。
那一年,悬镜司连续破获三起‘北燕细作案’,擒杀细作十七人,缴获密信若干。夏江因此立功,先帝大加赞赏,次年便擢升他为悬镜司首尊。”
言豫津眼中寒光一闪:“那些‘北燕细作’……”
“很可能就是滑族暗探。”虚行之合上册子,“夏江用璇玑公主后人提供的名单,抓了她手下一些不重要的小卒子,演了一出‘破获敌国阴谋’的大戏。
既立了功,又清除了璇玑公主手下不听话的人,一箭双雕。”
梅长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响。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言豫津:“这枚玉佩,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言豫津点头:“我明白。
这十二个字,只能证明夏江与璇玑公主传人十五年前就有勾结,证明他欺君——但证明不了梅岭之役的真相,更证明不了赤焰军是冤枉的。”
“对。”梅长苏缓缓道,“夏江完全可以狡辩,说这玉佩是当年查案时缴获的证物,他私下留下把玩。
或者说,是有人伪造来陷害他。璇玑公主这一代传人已隐藏,死无对证。单凭一枚玉佩,动不了他的根基。”
“那……”来人迟疑道,“这玉佩就白拿了?”
“不白拿。”梅长苏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这枚玉佩,是悬在夏江头顶的一把刀。
现在刀在我们手里,但我们不急着落刀。
我们要等——等谢玉案发酵,等太子誉王斗得更凶,等夏江自己露出更多破绽。等到最关键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把刀落下,就是要他命的时候。”
言豫津看着锦缎上那枚玉佩,忽然道:“这枚玉佩,寒夫人当年带走时,夏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梅长苏沉吟,“若是知道,他早就把永盛当铺翻个底朝天了。
寒夫人当年走得决绝,什么都没带,只偷了这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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