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金陵城飘起了细雪,柳絮般的雪沫子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落在乌衣巷的青瓦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言府庭院里的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瓣衬着白雪,冷香在寒风中幽幽浮动。
言豫津披着狐皮大氅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目光落在庭中扫雪的小厮身上。
小厮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雪沫都要扫净,露出青砖原本的颜色。
“公子,”老管家从月门处匆匆走来,低声禀报,“誉王府的车驾到了巷口。”
言豫津眉梢微挑:“来了几人?”
“两辆马车。前面是誉王殿下,后面那辆……”管家顿了顿,“看着像是女眷的车驾。”
女眷?
言豫津心中一动。
今日是小年,誉王亲自登门已是不寻常,还带着女眷……
“请到前厅奉茶。”他放下手炉,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这就过去。”
前厅已经生了炭盆,暖融融的。
誉王萧景桓坐在主客位上,今日未穿亲王蟒袍,只一袭宝蓝常服,外罩玄狐斗篷,手里端着盏热茶,正含笑打量着厅中陈设。
见言豫津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言公子,冒昧来访,叨扰了。”
“殿下亲临,蓬荜生辉。”言豫津拱手行礼,目光落在誉王身后那人身上。
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秋香色宫装,外罩雪青色狐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点翠凤钗。
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是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神色间带着皇家贵胄特有的端庄与疏离。
莅阳长公主。
言豫津心中了然。
这位姑母自从嫁入谢府,便深居简出,鲜少与言家走动。
今日随誉王同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见过长公主。”他躬身行礼。
莅阳微微颔首,目光在言豫津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温婉:“豫津长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宫中寿宴。”
“姑母记性好。”言豫津微笑,“请坐。”
三人落座,侍女重新奉上热茶。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誉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才开口:“今日小年,本不该叨扰。
只是前些日子得了几件稀罕物,想着言公子见多识广,特来请公子品鉴品鉴。”
他一挥手,随从抬进来三个紫檀木箱。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羊脂白玉雕的文房四宝——笔洗、笔架、镇纸、砚台,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精细绝伦。
尤其那方砚台,竟是一整块白玉掏空而成,砚池边缘雕着云龙纹,龙须细如发丝,栩栩如生。
“这是东海来的贡玉,”誉王笑道,“父皇赏了我两块,我让工匠做了这套文房。言公子雅人,当配此物。”
言豫津拿起那方砚台,对着光看了看,赞叹道:“玉质无瑕,雕工入微,确是极品。”
第二个箱子小些,里面只放了一卷画轴。
展开来,是一幅《雪夜访戴图》,笔法苍劲,意境高远。落款处两个小字:李唐。
“前朝画圣李唐的真迹,”誉王意味深长地说,“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得。听闻言侯酷爱书画,此物当入言府收藏。”
言豫津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殿下厚礼,豫津愧不敢当。”
“诶,宝剑赠英雄,名画赠知音。”誉王摆摆手,示意打开第三个箱子。
这个箱子最大,也最重。
打开时,里面铺着厚厚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尊三尺高的红珊瑚树。
珊瑚枝桠虬结,通体赤红如血,在厅内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树形天然成一幅“松鹤延年”图,巧夺天工。
“南海百年红珊瑚,”誉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矜持,“全天下找不出第二株这么大的。”
言豫津盯着那尊珊瑚树,沉默良久。
这三件礼物,件件价值连城,更难得的是投自己所好,玉器文房是投他这“纨绔公子”的风雅,名画是投父亲言阙的喜好,红珊瑚则是贵重到让人无法拒绝。
更重要的是,誉王亲自送来,还带着莅阳长公主作陪。
这是要把“拉拢”二字,做到明处了。
“殿下,”言豫津终于开口,“如此厚礼,豫津实在……”
“言公子不必推辞。”誉王截住他的话,“我与公子虽然交往不多,但一向敬佩公子才识。
前些日子北境大捷,公子所献阵法立下大功,更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这些薄礼,既是结交之谊,也是钦佩之意。”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言豫津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浓郁,入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殿下谬赞了。”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誉王,“阵法之事,不过是机缘巧合。
真正建功的,是靖王殿下和北境将士。豫津不敢居功。”
“不居功,更是难得。”誉王笑道,“如今朝中,像言公子这般既有才学又懂进退的年轻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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