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离京那日,金陵城飘着细雨。
言豫津送到长亭,两人共伞而立。
雨水顺着青瓦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驿道两旁杨柳新绿,在雨雾中蒙蒙一片。
“就送到这儿吧。”穆青接过侍从递来的马鞭,转身抱拳,“豫津哥哥留步。”
言豫津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这个,带给郡主。”
穆青接过,信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火漆上盖的不是言家印,而是一枚陌生的海浪纹章。
“这是……”
“云先生的信。”言豫津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郡主看过便知。”
穆青眼神一凛,将信仔细收入贴胸的暗袋,重重点头:“我明白。”
两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三年边关历练,穆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更知道接过它意味着什么。
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雨中扬起。
穆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打马而去。
马蹄踏过积水路面,溅起一串水珠,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言豫津撑着伞,在长亭里站了很久。
直到侍从低声提醒,才转身登车。
马车驶回城中的路上,雨渐渐停了。
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阳光,照得街面水光粼粼。
言豫津靠在车壁,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
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一轻一重。
那是只有东海“星罗岛”那边才懂的暗码。
当夜,言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窗纸却糊了双层,从外头看不见一丝光亮。
言豫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特制的海图。
图是丝绢所制,浸过桐油,触手坚韧,上头用细笔勾勒着东海至南海的航线、洋流、暗礁,以及十几个用朱砂标记的小点。
那些都是星罗岛这三年来,在海上经营的秘密中转站。
他提笔蘸墨,墨是特制的,掺了微量青金石粉,写在普通纸上无色无味,但若以明矾水涂抹,字迹便会显形。
笔尖在素笺上游走,字迹瘦硬清晰:
“石见银库,即拨二十万两。
分七路走:一往松江购生丝,走长江水路至荆州;
二往杭州收杭锦,走运河转陆路;三往苏州办苏绣,走太湖转鄱阳;
四往芜湖采铁料,伪装瓷土商队;五往景德镇订青花,夹带精铁;
六往徽州收歙砚,实则硫磺硝石;七往福州买漆器,内藏海图。”
每一路都注明接头的商号、暗语、交接时间。
七家商号看似毫无关联,有老字号的绸缎庄,有新开的洋货行,有专做文房四宝的古董铺,甚至还有两家是专给宫里办采买的皇商外围。
这些商号背后,都有一条隐秘的线,最终汇向同一个人。
写罢,他取过一只细竹筒,不过拇指粗细,将素笺卷成细卷塞入,蜡封筒口,又在外层裹上防水的油纸。
竹筒表面刻着浅浅的纹路,看似装饰,实则是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辨认的标记。
“来人。”
阴影里走出一个瘦小身影,作普通家仆打扮,低头垂手。
“今夜子时,老地方,交给‘海东青’。”言豫津将竹筒递过去,“告诉他,风急浪高,稳舵慢行。”
“是。”家仆双手接过,悄无声息退入黑暗。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十日后,东海,星罗岛。
这里已是春暖花开时节。
海岛四面环山,中间一处天然良港,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
有渔船,有商船,也有几艘看似普通、实则吃水极深的货船。
海岛深处,依山而建的石屋里,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正借着油灯光亮,仔细查看手中的竹筒。
他叫海东青,本是东海渔民,三年前因言豫津所扮的“张松溪”之恩,誓死效忠,如今掌管着星罗岛与东瀛之间的秘密海路。
竹筒上的纹路他认得。指腹摩挲过那些刻痕,确认无误,才小心破开蜡封,抽出素笺。
旁边水盆里早已兑好明矾水。
他将素笺浸入,片刻取出,对着灯光细看。
字迹渐渐显形。
一行行,一条条,清晰明了。
海东青看了三遍,牢记在心,然后将素笺凑到灯焰上。
火舌卷过,化作灰烬。
他走出石屋,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港湾里,灯火点点,那是夜泊的渔船。
更远处,几艘大船的黑影如山峦般矗立在夜色中。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明日起,‘顺风号’、‘平波号’、‘安澜号’……七艘船,按一号至七号方案,分别出港。
货物按甲等清单备齐,接头的暗语、时间、地点,不得有误。”
“是!”阴影里有人应声。
“还有,”海东青顿了顿,“告诉各船老大,这趟活,稳字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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