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知意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醒来。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习惯性地侧耳倾听，廊下却并未传来那熟悉的等候脚步声，也没有那杯总是恰到好处温度的清茶被放在外间小几上的细微声响。
乌执……今日竟没有如往常般，早早守在她的门外？
这反常的寂静，让沈知意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疑虑，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失落感。
她起身梳洗妥当，推开房门，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晨风拂过庭院花草，带来清新的气息。
这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她心头那点不安逐渐放大。她犹豫片刻，终是放心不下，转身走向那处与主院相邻的抱厦。
抱厦的门紧闭着。沈知意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阿执？你醒了吗？”
里面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攫住了她。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门。
屋内光线朦胧，晨光被窗纸过滤得十分柔和。只见乌执并未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床边的脚踏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其中，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竟像是在……哭泣？
“阿执？”沈知意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她的声音，乌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沈知意对上了一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眸子。
那双平日里总是雾气弥漫、空茫失焦的眼睛，此刻竟清晰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惧和无边无际的委屈，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几颗硕大的泪珠正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破碎不堪：
“姐姐……阿执……阿执昨晚做噩梦了……好可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沈知意的一片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抓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梦见……梦见姐姐不要阿执了……把阿执一个人丢在黑黑的山里……好多虫子……好多蛇……阿执怎么喊，姐姐都不回头……”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那副脆弱无助的模样，足以击溃任何人的心防。
沈知意看着他这泪眼婆娑、瑟瑟发抖的样子，听着他话语里全然的依赖与恐惧，白日里那些关于他是否伪装的疑虑，在这一刻，几乎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七零八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
“傻话，”她叹息一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拍抚着他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轻柔，“梦都是反的。姐姐不是在这里吗？”
她的安抚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乌执呜咽一声，整个人如同寻求庇护的幼兽，猛地扎进了她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单薄的春衫。
“姐姐……别丢下阿执……阿执害怕……”他在她怀中闷闷地哀求，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
沈知意身体僵了一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弄得有些无措，想要推开，可感受到怀中躯体那真实的轻颤，和肩颈处滚烫的湿意，那抬起的手，终究还是缓缓落下，落在了他墨色的发丝上，生涩地、一下下地抚摸着。
“好了，不怕了……姐姐在……”她低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将脸埋在她颈窝的乌执，那被泪水浸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得逞般的微小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计谋得逞的幽暗满足。
只是这笑意消失得太快，快得如同幻觉，当他再次抬起泪眼望向沈知意时，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只是紧紧抱着她手臂的力道，泄露了一丝不愿松开的执拗。
“姐姐……真的不会丢下阿执吗？”他仰起脸，泪眼婆娑地问，眼神纯净得不容置疑。
“……嗯。”沈知意在他这样的注视下，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早膳时，乌执的眼睛还带着哭过的微红，显得格外乖巧安静，只是吃饭时，总会偷偷抬眼去看沈知意，一旦与她的目光对上，便会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睫，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仿佛清晨那场崩溃的哭泣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勇气，只剩下全然的羞怯与依赖。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又被这“脆弱”的表象压了下去。
用过早膳，用过早饭，小卓雅兴致勃勃地拿出女先生新教的竹笛，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吹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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