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无瑕是理想,有瑕才是现实。而接受有瑕,是需要大智慧的。
林明德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仕途。他四十九岁,官至翰林院学士,清贵而无实权。同僚中有人为他惋惜:“明德兄家世才学俱佳,何不谋个实缺?整日修史,有何前程?”
他总笑而不答。不是不想,而是见过太多“美玉”的结局——沈焕之当年何等风光,御赐之物满堂,最后抄家问斩;那些拼命往上爬的同僚,有的栽在党争,有的倒在贪腐,有的累死在任上。
像这方玉玺,完美时人人想看一眼,有裂痕后反而安全了。
但这样对吗?林明德问自己。为了安全而自我折损,是不是另一种懦弱?
他没有答案。只能继续看祖父的笔记。
三、玉佩人间
比起玉玺,玉佩的故事更让林明德动容。
笔记里关于玉佩的记载零散却温暖:
“永昌元年三月初三,父授玉佩。石质粗朴,父曰:此乃沱江河滩石,吾少年时拾之,自磨成佩。不值钱,但跟了我四十年。今予尔,望尔勿忘根本。
佩之,初觉粗粝,久则温润。每遇难决之事,摩挲此佩,便想起父亲在田埂上背影,心下遂安。”
“景和十五年蒙冤下狱,狱卒欲夺佩,吾紧握不放:此石可碎,不可夺。卒嗤:一块破石头,谁稀罕?然终未强取。
狱中三月,每夜握佩而眠。石质虽凉,却觉有温度——是父亲手掌余温?抑或吾心所生?不知。只知握之则心安,如孩童握父母手。”
“永昌二十五年,父去世十年。取佩细观,石纹如旧,然光泽愈润。阿桑曰:玉养人,人亦养玉。此石随你四十年,已非俗物。
吾笑:非玉养人,乃人养石。石本无情,因人而有情;石本无光,因人而有光。”
林明德放下笔记,拿起那块玉佩。确实,质地普通,雕工简单,市面上最多值几钱银子。但握在手中,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润——不是玉的凉润,而是一种更亲切的、类似肌肤的温度。
他想起小时候,常见祖父摩挲这块玉佩。那时不懂,问:“祖父,这石头好看吗?”
祖父把他抱到膝上:“不是好看不好看,是亲。”
“亲?”
“就像你摸小猫小狗,摸久了,它认得你的手;石头也一样,跟人久了,就沾了人气。”祖父把玉佩放在他小手里,“你摸摸看。”
林明德记得那种触感:微凉,光滑,有一点说不出的亲切。
如今他明白了,那不是玉的温度,是时间的温度,是三代人手掌叠加的温度。
一块河滩砾石,因为被一个人捡起、打磨、佩戴四十年,传给儿子又戴六十年,就有了魂魄。它的价值不在材质,而在传承;不在市场,而在记忆。
林明德忽然想:如果把这玉佩和玉玺并放,让人选,多数人会选玉玺——材质珍贵,御赐荣耀,象征权力。
但祖父把两样都藏起来,却让一块砾石陪伴终生。在他的价值体系里,显然玉佩重于玉玺。
为什么?
因为玉玺是别人给的,可以给,也可以收回;玉佩是自己传承的,与生命融为一体。
玉玺象征外在认可,玉佩象征内在认同。
对于一个历经宦海沉浮、看透荣辱的人来说,后者更重要。
四、砾石本源
最让林明德困惑的,是碗中那些砾石。
笔记里没有直接记载。他翻遍所有手稿,只在几处零星提到:
“山西矿场三月,识得各种石头。有工友拾一石,色如墨,击之有金声,视若珍宝。吾独爱河滩砾石,经千万年冲刷,圆融无棱角,安然处下。”
“人生当如砾石。不争高,不炫彩,经得起冲刷,耐得住寂寞。流水千年,砾石仍在;王朝更迭,玉石早碎。”
“今日携孙明德河边散步,拾砾石数枚。孙问:此石何用?答:无用。正因无用,方得长久。”
林明德努力回忆,隐约记起四五岁时,祖父确实常带他去河边。老人会蹲在河滩上,在万千石头中挑选,有时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祖父,您在找什么?”
“找有缘的石头。”
“什么样的石头有缘?”
“你看到它,心里一动,就是有缘。”
小明德也学着找,捡起一块色彩斑斓的:“这个好看!”
祖父摇头:“太艳,易碎。”他拾起一块灰褐色的,“这块好,朴实,结实。”
小明德不懂,但还是把祖父给的石头小心收进口袋。那些石头后来去哪儿了?不记得了。大概玩丢了,或者混在庭院碎石里了。
没想到,祖父自己珍藏了一些。
林明德把碗中的砾石倒在掌心,一块块仔细看。确实平凡无奇:大小如核桃,颜色灰褐,表面有水流冲刷的纹理。但对着光看,每块石头都有些许不同——有的含石英,微微闪亮;有的有暗红纹路,像血管;有的布满细密孔洞,如岁月刻下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父亲林念桑说过的一件事:祖父林清轩年轻时,曾在山西矿场服苦役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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