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写着,他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祖母阿桑。
阿桑不识字,是林清轩的发妻,一个出身农家的女子。她嫁入林家时,林清轩还只是个小知县。此后四十年,她陪着他从知县到尚书,又从尚书到阶下囚,再到归隐田园。
林明德记忆里的祖母,永远穿着半旧的细布衣裳,发髻上永远只簪一根银簪。她话不多,做得却多:灾年开粥棚的是她,办义学请先生的是她,每年冬天给街坊孤寡送棉衣的也是她。
景和十五年林清轩入狱,林家被查抄。官兵来那日,阿桑正带着丫鬟在厨房熬药——林清轩在狱中染了风寒。官兵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阿桑却始终守在药炉前,用小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火。
一个年轻兵士冲进厨房,看见药炉,抬脚就要踢翻。
“官爷,”阿桑抬起头,声音不高,“这是治风寒的药。我家老爷在狱中病了,等着这药救命。”
兵士愣住了。他看见这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坚韧的东西。
“让他踢。”身后传来沈焕之党羽的声音,“林家犯的是死罪,还治什么病!”
阿桑站起来,挡在药炉前。她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我家老爷有没有罪,天地可鉴。但这药,今天谁要踢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那一刻,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最终药保住了。阿桑亲自提着食盒去大理寺狱送药,狱卒不敢接,她就站在狱门外等,从辰时等到酉时。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明德跟着母亲去送伞时,看见祖母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挺得笔直。他跑过去,发现祖母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一滴泪。
“祖母,您哭了?”
阿桑摸摸他的头,笑了:“没有,是雪化了。”
很多年后林明德才懂,祖母不是不会哭,是不能哭。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她的眼泪一旦落下,林家的天就真的塌了。
林清轩出狱那天,已是深秋。皇帝最终查清了案情,沈焕之伏法,林家冤屈得雪。但林清轩的尚书之位没了,只给了个虚衔,命他“回乡荣养”。
马车离开京城时,阿桑掀开车帘,回望那巍峨的城门。林明德坐在她身边,看见祖母终于抬手擦了擦眼睛。
这次,是真的眼泪。
“祖母,您终于哭了。”
阿桑握着他的手,掌心粗糙温暖:“明德,祖母不是为离开京城哭。祖母是高兴——咱们林家,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这比什么官职都贵重。”
四、墨迹淋漓
修史斋内的更漏滴到子时。
林明德已写了厚厚一沓纸,手腕酸痛,却停不下来。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名字,一个个活了过来:沈焕之、赵有德、王世充……他们贪墨的银两数额,他们造成的灾难后果,他们最终的下场。
墨迹淋漓,每一笔都沉甸甸的。
写到“黄河决堤,尸浮百里”时,林明德的笔忽然顿住了。他想起父亲林念桑说过的一件事——那场洪水后,林念桑奉命去灾区巡视,亲眼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在废墟上坐了三天三夜,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已成汪洋的家乡。
林念桑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妇人抬起头,眼睛干涸如枯井:“大人,我不要钱,不要粮。我只想问一句——那些贪了修河银子的人,晚上睡得着吗?”
这句话,林念桑记了一辈子,如今林明德也记了一辈子。
贪官们当然睡得着。沈焕之被抄家时,从他府中搜出的金银珠宝足足装了三十大车,其中有一尊纯金佛像,重达百斤。据说他每晚都要在佛前焚香祷告,祈求富贵永驻。
佛不语,历史却记得。
林明德在沈焕之的名字旁批注:“贪墨修河款三十万两,致堤坝溃决,死者二万三千余人。景和十六年秋问斩,子孙永不得入仕。”
墨是冷的,字是冷的,可那些死去的生命是热的。
五、泪的温度
窗外雪渐停,东方露出鱼肚白。
林明德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书案一侧堆着他这些年搜集的史料,其中有一本泛黄的册子,是祖母阿桑的义学账册。
他翻开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
“景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收李记布庄捐款五十两,用于修缮学堂屋顶。”
“四月十二,支出三十两,购《三字经》《千字文》各百册。”
“五月初八,收卖菜王婆铜钱二百文,坚持要捐,记之。”
“六月十九,第一批学生十六人参加童生试,中者九人,宴请花费二两。”
……
账册最后一页,是阿桑病逝前三天写的:“义学已有学生百二十人,先生三位。后续所需,已托付族中公产支付。桑虽不识字,知读书明理之要。愿林家子孙永记: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诗书传家,十代不止。”
字是请人代笔的,下面按着阿桑的手印——一个清晰的、带着岁月褶皱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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