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墨离开那座山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山脊线向北行进。夜色中的群山如同沉默的巨兽,起伏的轮廓在天际线下勾勒出苍茫的剪影。
腕间那道淡金色的胎记,依旧在隐隐发烫。它像一枚罗盘,虽不能指明具体的路径,却总能在她偏离方向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提醒她校正前行的角度。
她在山林中疾行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她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宽阔的、由北向南流淌的大河。河水浑浊湍急,两岸是大片开阔的冲积平原。平原上阡陌纵横,村落点点,炊烟袅袅,俨然一派太平景象。
凌清墨站在山梁上,望着眼前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她清楚地记得,传承记忆中关于第二枚碎片的描述——“北地黑渊,地脉交汇之处,有古战场遗迹,碎片沉埋于万人坑底。”
万人坑。
这个词让她心头微微一沉。她不知道那片古战场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才会形成万人坑。但能让祖砚碎片沉埋其中、数千年未曾被人发现的地方,必定不是什么善地。
她沿着山梁下行,在河边一处僻静的渡口,找到了一位早起捕鱼的老翁。她用一枚银簪换得了渡河的船资,以及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和几张麦饼。
老翁话不多,但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凌清墨背上的青铜短剑和她腕间不经意露出的淡金胎记上。在渡船行至河心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姑娘,你这是要往北去?”
凌清墨点了点头。
老翁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北边……最近不太平。听说黑渊那边,夜里常有怪声传出来,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撞。附近的村子,已经搬走了好几户人家了。”
凌清墨端着鱼汤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老人家,你说的黑渊,具体在什么地方?”
老翁指了指河流下游的方向:“沿着这条河往下走,大约三日脚程,有一座废弃的古城,叫‘墨城’。墨城再往北五十里,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黑土地,当地人都管那叫‘黑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那里……以前是古战场,死过很多人。老一辈人说,那里的土,是用血浸透的。”凌清墨在渡口与老翁分别后,沿着河岸向北行进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当她翻过一座长满了枯草的土坡时,一座破败的古城轮廓,在暮色中映入眼帘。城墙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些高低不平的夯土残基。城内依稀可见一些低矮的房屋轮廓,但大多也已倾颓,只有靠近城中心的位置,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证明还有人居住。
这就是老翁所说的“墨城”。
凌清墨没有急于入城。她先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土丘后停下,仔细观察了一阵。城门口并无守卫,进出的人也很少,偶尔有几个背着农具的村民模样的人进出,看起来与普通村落并无二致。
她这才放心地走出藏身处,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城门走去。
进入城中,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大多是空置的、屋顶塌陷的房屋,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愿与外人多作交流。
她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刻钟,在城中心一座看起来相对完好的、门口挂着一面褪色酒旗的简陋客栈前,停下了脚步。客栈门板斑驳,檐下挂着的灯笼也破了好几个洞,但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以及飘出的饭菜香气,表明这家店还在营业。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店内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歪腿的桌子,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头,正就着一碟花生米,独自喝着闷酒。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褂、约莫五十来岁的掌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把缺了齿的算盘。
看到有客人进门,掌柜抬起眼皮,打量了凌清墨一番,目光在她背上的青铜短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懒洋洋地开口:“住店?打尖?”
“住店。再弄些热饭菜。”凌清墨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将青铜短剑解下,放在桌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两个粗面馍馍走了出来,放在凌清墨面前。
凌清墨道了声谢,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她吃得并不快,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内的情况。那个角落里的老头,依旧在自斟自饮,仿佛对她的到来毫不在意。
吃完饭后,凌清墨叫住正准备回柜台的掌柜,压低声音问道:“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从这里往北五十里,是不是有个叫‘黑渊’的地方?”
掌柜端着一摞空碗的手,猛地一抖,几只碗差点滑落。他连忙稳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目光躲闪地看着凌清墨,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姑娘……你打听那个地方做什么?那地方……邪门得很,去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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