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世代为他家族服务的工匠，正用全新的、闪亮的眼神望着联合水渠工地方向。
就连最卑微的农夫，都在认真听农技员讲解堆肥的翻堆时机，没人再回头看他一眼。
他像一场盛大戏剧里，被突然撤掉所有灯光的、独自站在台上的小丑。
所有的台词，所有的姿态，都失去了意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晏安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甘，但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即将被彻底抛下的时代的悲鸣。
他缓缓转身，背影有些佝偻，一步步挪回阴影里，消失在人潮之外。
那无声的退场，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地宣告了一个事实：
旧时代的锁链，断了。
……
酉时三刻，学堂散学。
夕阳的余晖将学子们抱着书本、工具、种子袋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今日所学，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与求知的饥渴。
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学堂重归宁静。
晏安、狄金鸾、穆桂英没有离开。
她们回到那间融合了两种文明印记的教室，在渐暗的天光里，就着天道光团柔和的光晕，复盘这一日的得失。
“五十七人报名，最终入学四十九人。”
狄金鸾合上写满记录的名册，指尖划过几个被划掉又备注的名字：
“流失的八人里，三人是被家族长辈强行押回，两人因实在听不懂基础算学主动放弃。
还有三人是阿卡玛最忠实的附庸，宁可放弃机会，也要‘维护贵族的体面’。”
“意料之中。”
晏安语气平静：
“第一期能有近九成留存，远超预期。
关键不在流失多少，而在留下的人能学成什么。
榜样立起来了，后来者自会源源不断。”
穆桂英抱着胳膊望向窗外：
“阿卡玛今日虽败，但心未死。
他那眼神我认得，是不甘，是恨。
要不要……”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不必。”
晏安摇头，语气带着洞悉人性的淡然：
“当他发现，他拼命阻拦的人，反而因此获得了更好的出路、更高的声望、更实在的利益时，他的阻挠本身就会成为最可笑的反面教材。
人性如此，慕强，逐利。
他看到结果，自会做出选择。”
狄金鸾闻言，翻到名册特定一页，指尖轻点两个名字：
“说到‘榜样’，今日还真发现了两颗蒙尘的珍珠。”
“图帕克，十七岁，父母是种可可的农夫。
他今天在课上，仅仅听了一遍十进制和角度的概念，就自己在纸上画出了金星运行的三角函数模型。
虽然粗糙，但思路完全正确。
伊察姆纳看了，说他从没见过这么有天分的孩子。”
“玛雅，十五岁，女孩，父亲是雕刻小神像的工匠。
她今日在农业组，仅凭摸和闻，就从三十粒种子里挑出了五粒有霉变隐患的。
她跟我说，她从小就能‘感觉’到植物是高兴还是生病。”
晏安眼睛微微一亮：
“重点培养。
图帕克交给伊察姆纳和我亲自带，他的天赋不该被埋没在可可田里。
玛雅……娘，您能收她为徒吗？联盟需要自己的人才。”
“我正有此意。”
狄金鸾笑道：
“另外，星澜中午偷偷来过，给这两个孩子……加了点‘料’。
她说‘悟性光环，限量供应’。”
晏安无奈扶额，眼底却漾开一抹拿那人没办法的涟漪。
这时，窗外的榕树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樊星澜从枝叶间探出头，发间沾着几片树叶，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野莓。
“我都听见啦！”
她眉眼弯弯：
“那两个孩子是挺好的，我偷偷看了，图帕克看星星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玛雅摸种子的时候手指特别温柔……
所以我就稍微帮了一点点忙！”
她灵巧地翻过窗台，把野莓放在桌上：
“尝尝，我刚在雨林里找到的，特别甜！
对了对了，南部那边我也去‘逛’了一圈~”
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
“那三个城邦的大祭司，昨晚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的祭坛被天雷劈成粉末，梦见金乌悬在城头三年不下雨，梦见全城的人都在骂他们‘固执的蠢货’。
早上醒来，他们吓得连日常祭祀都没敢做！”
狄金鸾忍俊不禁：
“你还真去吓唬人了？”
“哪是吓唬，是‘温馨提示’！”
樊星澜理直气壮：
“给他们时间考虑嘛，要是还不开窍……哼，下次就不是做梦了。”
晏安拿起一颗野莓，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西部矿脉呢？”
“探明白啦！”
樊星澜立刻来了精神，指尖在空中虚画，天道光团投射出精细的矿脉三维图：
“储量超大，埋藏浅，品质是我见过最好的黑曜石。
就是……在沼泽深处，运输有点麻烦。
而且矿脉周围有原始部落活动的痕迹，不是玛雅人，像是更古早的原住民，不太友好。”
穆桂英盯着地图：
“给我五百人，三个月，我能修出一条路，并建立前哨站。”
“不急。”
晏安略作沉吟：
“等第一期学员毕业，从中挑选一批人，组成联合勘探队。
让玛雅人也参与进来，那是他们的土地，未来的矿场，他们该有份。”
她望向窗外。
夜色已浓，但学堂的灯火还亮着。
值夜的学员正在温习今天的功课，窗纸上映出他们低头书写的身影。
更远处，联盟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星空交织。
“种子已经种下了。”
晏安轻声道：
“接下来，就是等它们发芽、抽枝、开花。”
樊星澜蹭到她身边，无比认真：
“放心，我天天来浇水~”
学堂的灯火透过窗格，洒在门外新立的“启蒙学堂”石碑上，映照着那行晏安亲自定的双语铭文：
“知无涯，学无界。
文明之光，始于一灯。”
那一灯，今夜，已经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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