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蓝蛟微微低下头，那动作很轻，几乎不带屈服的意味，更像是水流改道时一次没有声响的转向：“你很强。”
“你也不弱。”小角收起周身的毒雾，五彩光芒缓缓收敛，目光中多了一分平静与沉稳，“这片潭水很好，我不会占。”
蓝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沉入潭中，如同水色本身在渐渐收敛自己的颜色，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天空与山影，仿佛从未被搅动过。
小角转身飞回钟广肩头，落定时已缩回迷你形态，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不过是吹过山间的一阵风。
钟广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蛟头，什么也没说。
沈算站在崖边，已经转身，沿着山脊的走向继续前行。
那道潭水在他身后渐渐缩成一面极小的镜子，像是被卷起来收进了山的褶皱中。
仿佛那场搏杀只是两片云之间一次短暂的相遇，并未改变任何一条河流的方向。
半月之后，一行人行至一片果林。
那果林依山而生，老树盘根错节，枝头挂满不知名的果实，色泽莹润如脂玉。
林间清泉潺潺，苔石错落，一道身影倚坐在林边巨岩之上，正随手摘着一枚青果慢条斯理地剥皮——那是一头白毛老猿，毛发如银丝，双目清亮如月，不似寻常妖兽，倒像是一位隐于深山的得道老者。
沈算见状，整衣上前，行了一礼。
老猿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未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青果，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是沈算便应老猿之邀，在山间品茶论道十日。
那十日间，两人并未交手，只是就山势、水脉、灵机流转、天地呼吸之机对谈。
老猿言语不多，却每句都在点子上，如同山风穿石，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千百年浸淫山水的沉静与通透。
十日过后，沈算拱手作别，老猿没有送，只在他转身时淡淡说了一句：“再往前，便不是坐而论道了。”
月余之时，一行人被一头白虎所拦。
那白虎通体银白，眼瞳如金，不吼不啸，只是静静卧于道中，却让整片山林都安静下来，仿佛连风都避开了它的呼吸。
沈算心知此战避无可避，便亲自出手，于虚空之中迎战白虎。
那一战打得天塌地陷，云层破碎，河流改道，山石崩裂如纸屑翻卷，两人从山巅战至云端，又从云端坠入谷底，余波将方圆数十里的地形都削去了一层。
最终白虎低吼一声，化做金芒，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沈算落地时衣袍猎猎，气息微乱，却未曾回头追赶。
此战之后，山中大妖接连出手邀战两人一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门槛激活了一般。
有的在山崖处拦路，有的在溪谷中设伏，有的于月下盘旋不散。
七天一战，七天一休，周而不休，不知几度春秋轮转。
有时是钟广提刀迎上，刀光与兽影在山脊上交错，水行真气裹着霜雪与血煞之力反复碰撞；有时是小角腾空而起，五彩毒雾与水行妖力在高空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云霞；有时是沈算被邀上云端激战。
当他们终于走出岭南群山时，已不似来时的模样——衣袍褴褛，发丝蓬乱，脸上身上满是风霜与旧伤交织的痕迹，如同一株株被山风反复打磨过、又顽强抽芽的老树。
那场连续不断的车轮战，仿佛将数年风霜都压进了他们每一寸肌理，又像是一道始终未曾干透的墨色，被群山以昼夜交替为笔，在他们身上反复描画。
一山脚泉眼间，伤痕累累的小角躺在泉水中，泉水的凉意缓缓浸润着它鳞甲间几道尚未痊愈的裂口，它将蛟头搁在一块青石上，有气无力地骂着：“一群不讲武德的牲口……连着上，也不让人歇口气。”
一旁脸色苍白的钟广正在搓澡，闻言深以为然：“可不是，打不完似的。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匀。”他将水泼在肩头那道新结的痂上，嘶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这趟山，走得把一辈子的架都打完了。”
仰泳的沈算浮在水面上，望着头顶那方终于不再被山影遮挡的天空，也忍不住吐槽：“本少爷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白虎之王。为了给小的报仇，竟摆出龙门阵。”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中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若不是它们拦着，咱们怕是早在数年前就出来了。”
——自他一不小心爆了那头小白虎的曲径通幽后，他们一路西行便没消停过。
三品大妖挑战钟广和小角，二品妖侯挑战他，一场接一场，不知打了多少架。
这一辈子的架，怕是全都交待在岭南群山之中了。
饶是他龙精虎猛，也扛不住被轮番挑战的消耗，此刻也是身心俱疲，像是被山石磨去了大半棱角，又被泉水重新浸透了肌肤。
“话说回来，也亏得少爷后台硬，不然咱们怕是很难走出岭南群山。”小角心有余悸地甩了甩蛟尾，水花溅了钟广一脸。
“那是。”钟广擦了一把脸，深以为然。
他们之所以不被群殴，是因为白虎王顾忌沈氏主族。
沈算闻言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小辈间的打闹，输了就输了。我又没卸缺了那小白虎的QQ，只是……不小心攻击到了其弱点，至于这样报复么。”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下去。
“少爷，会不会是您不仅攻击了人家的弱点，还伤到了那头白虎的根本？”小角小心翼翼地猜测。
“这……”沈算也不能确定了，当时那头白虎是嗷的一声就跑得无影无踪，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应该没有太伤及根本，不然咱们怕是出不来。”钟广沉吟道。
“是极是极。”小角深表赞同。
“管他呢，反正出来了，接下来咱们好好休养些时日，再往西行。”沈算说着开始洗刷刷，仿佛要将这一整座山的尘埃一并冲入溪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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