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隆冬。
火车喷吐着滚滚白烟，如同疲惫的巨兽，缓缓驶入三棵树火车站。站台上人头攒动，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低矮的云雾。嘈杂的声浪中混杂着俄语、日语、汉语和各种难以辨别的方言，穿着臃肿棉衣的旅客、神色警惕的宪兵、吆喝叫卖的小贩、还有明显是外国面孔的商人或传教士，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末世浮世绘。
青茵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呢子大衣，拉低了同样颜色的宽檐呢帽，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却轮廓清晰的脸。她跟在扮作学者的黄承彦身后，亦步亦趋，眼神低垂，像个真正不谙世事、带着些许惶恐的女学生。阿海穿着厚实的羊皮坎肩，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背着沉重的行李，沉默地跟在最后，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试图靠近或投来过多注意的人。赵把头则扮作本地接应的亲戚，操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熟门熟路地挤在前面开路。
寒风如刀，卷起站台上的煤灰和积雪，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人体汗味、廉价烟草和一种冰冷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气息——那是松花江冰封的寒气、欧式建筑石料的冷冽，以及更深层弥漫的、不易察觉的压抑与不安。
靠着赵把头提前打点和伪造的证件，他们顺利通过了日伪军警的盘查（主要是查验“良民证”和行李）。走出车站，眼前是宽阔的、覆着脏雪和冰凌的街道，两侧是风格混杂的建筑——巴洛克式的穹顶、俄式的木刻楞、中式的商铺招牌，以及新近修建的、线条冷硬的日式楼房和铁丝网围栏。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驶过，马拉的雪橇和人力车在街道上穿梭。
按照“掌柜”提供的模糊坐标和赵把头早年的记忆，他们的目的地在道外区，靠近松花江码头的一片名为“桃花巷”的老旧街区。那里曾是俄侨和闯关东的山东、河北移民混居之地，街巷狭窄曲折，建筑拥挤破败，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却也相对容易隐藏。
没有叫车，四人顶着寒风，在积雪和冰碴混合的街道上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桃花巷。巷口立着一根孤零零的、漆皮剥落的路灯杆，昏暗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冻土路。巷子深处，低矮的平房和两三层的老旧楼房挤在一起，窗户大多糊着厚厚的窗户纸或挂着破布帘，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透出。空气里飘荡着煤烟、酸菜、劣质酒和某种食物油脂的混合气味。
“就是这一带了，十六道街附近。”赵把头压低声音，紧了紧衣领，“掌柜给的坐标很模糊，只说在这一片。咱们得慢慢找，留意有没有特殊的标记，或者……不寻常的能量反应。”
黄承彦早已将那个简易能量探测仪调至最灵敏状态，藏在袖中，指针微微颤动，但并未明确指向某个方向。此地的能量场异常复杂混乱，既有无数普通人生活形成的庞杂微弱意念场，也有长期战乱和异族统治沉淀下来的怨念与恐惧，更混杂着一些若有若无、难以界定的特殊能量残留，如同投入浑水中的几滴不同颜色的墨汁，难以清晰分辨。
他们装作投亲不遇、寻找廉价客栈的外乡人，在昏暗曲折的巷弄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紧闭的门板、悬挂的招牌。桃花巷名副其实，即使在寒冬，不少门前或窗台仍能看到雕刻的桃花纹饰，只是大多残破不堪，蒙着厚厚的灰尘。
走了约莫两条巷子，探测仪的指针忽然极其轻微地、但持续地偏向左侧一条更窄的岔巷。岔巷口有一家小小的、门面油腻的熟食铺子，昏黄的灯泡下挂着几串暗红色的香肠和酱色的肉肚，一个穿着油渍围裙、满脸横肉的胖老板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黄承彦不动声色地走近铺子，目光扫过那些香肠。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在挂得最高的那串“红肠”末端，系着一根极细的、不起眼的黑色丝线，丝线打结的方式，赫然是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古老加密绳结——与他早年研究“机巧阁”外围联络方式时见过的一种变体极其相似！绳结下方，隐约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几乎融入肠衣颜色的符号：一个简化的、中心有缺口的圆环。
“掌柜”信息中提到的“秩序侧”能量？还是……“归墟观测站”的联络标记？
“老板，这红肠怎么卖？”黄承彦用带着关内口音的普通话问道，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根黑色丝线。
胖老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打量着黄承彦和他身后的青茵等人，粗声粗气地用带着浓重本地腔的汉语道：“老毛子方子，实打实的肉，贵着呢。你们……外地来的？要多少？”
“初来乍到，听闻贵宝地有一特色美食名为哈尔滨红肠，其味道堪称一绝，特来选购一些品尝一番。嗯......就是那串挂着黑线的红肠看起来颇为诱人，就要它了！”黄承彦面无表情、语气平缓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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