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莫老继续说道:“草民又仔细查验了这四具尸体的四肢、骨骼、皮肤,发现她们的手腕、脚踝处均有长期捆绑的勒痕,背部有大片褥疮,说明她们生前被长时间囚禁在不能翻身的狭小空间里。
且四具女尸皆保持处子之身,身体内却残留着多种不明药物的毒素,草民虽不识那些丹药的成分,但可以断定,她们是被用作试药的药人,之后,她们皆因药物过量或毒性发作而死,尸体被人抛入河中,伪装成落水溺亡。”
莫老说完,从木匣底部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残渣和一小撮金箔碎屑。
“这是草民从死者胃中提取的残留物,金箔质地纯净,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
能长期拥有如此大量、高纯度金箔的,唯有京城中的权贵。
能将数百名妙龄女子秘密囚禁、当作药人试验的,也绝非寻常商贾能做得到。
草民人微言轻,不敢妄断,但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在京城存在一个以年轻女子为药人的秘密组织,其背后主使权势熏天。
陛下,另有一位此案涉及到的证人候在殿外,她是当年被当作药人的那批人中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夏景宸深深看了目光阴翳的秦铮一眼,沉声道:“宣。”
很快,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女子被两个太监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净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走路时身体微微摇晃,很明显的能看出来她很虚弱。
看到殿内站着的林薇薇时,她唇角微微勾起。
林薇薇也向她回了个笑容。
女子跪在殿中央,朝皇帝磕了三个头,声音柔弱道:“民女杜鹃叩见陛下,民女是江南人氏,家中以采茶为生,三年前的春天,民女被一伙人以‘河伯娶亲’之名迷晕掳走,从此再也没能回家。
之后,民女被关进一间地下暗室,那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潮湿的墙壁和几盏油灯。
民女所在的暗室里有十二个姐妹,最小的才十二岁。
她们有的已经在那里关了一年,有的刚被送来。
看守的人叫我们药人,我们在那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他们每天给我们喂食掺了金箔的豆花,还逼我们服下各种丹药。”
想起那些,杜鹃身子微微发抖,
“那些丹药颜色各异,有的黑如墨,有的红如血,有的散发着恶臭。
每次吃完,姐妹们就会出现不同的症状。
有人浑身发烫,有人抽搐不止,有人吐血,有人直接发疯撞墙。
每隔几天,就会有人被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还活着的姐妹都知道,她们是被那些丹药活活折磨死的。”
杜鹃伸出手,撩起左臂的袖子。
纤细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这是他们抽取民女血液留下的痕迹,我们每次被喂食完丹药,总会有人来观察我们。
民女偷偷听到过,他们说处子之血是最纯净的药引。
每隔三日,他们就会抽一次血,每次抽完,民女都会昏睡一整天。
那些丹药的作用民女也都经历过,吐血、抽搐、高烧、幻觉,什么都有。
民女能活到现在,不是命大,是身体太弱,连药效都吸收不了,被他们视为废品,留着搬运那些姐妹的尸体。
直到他们说,上一个演河伯娶亲戏码中的新娘淹死了。
缺人,民女才能从那昏暗的地下出来,重见天光。”
泪水从她眼眶里滑落,
“被带出来后,还没看两眼明晃晃的天,他们就把我又带到一个屋子里。
他们扔给我一件大红喜服,说要我扮成河伯的新娘,演一出‘河伯娶亲’的戏码。
我问他们,那我会死吗?他们笑我,说那要看河伯收不收你。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了,好像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路。”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杜鹃穿过天光看见了那个绝望的自己。
“民女不想死,但更不想害别人,于是民女开始绝食,不吃不喝,想一死了之。
看守来劝,民女不听,他们打民女,民女也不怕。
后来,有个戴蛇面具的人来了,他蹲在民女面前笑着说,
‘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事了?你死了,河伯还是要娶亲,不过是换一个新娘的事。
这城里城外,妙龄女子多得是,随便拽一个上来,照样能演这出戏,你死你的,我们的事也耽误不了。’
听到这儿,民女害怕了。我不是怕自己会死,我是怕自己死了,会有别的姑娘替民女去死。
民女不知道那些姑娘是谁,她们或许是别人的女儿,或许是别人的姐妹,或许只是来看热闹凑个趣的人。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替民女去死?
于是我妥协了,穿上了喜服,坐上了花轿。
花轿抬到河边,喧闹声震天。
民女从轿帘缝隙里看见,河岸上黑压压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都在伸长脖子看热闹。
民女看见了好多姑娘,她们有的牵着母亲的手,有的抱着弟弟妹妹,有的和同伴说笑,全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民女想喊,想让他们跑,想告诉他们这是个陷阱,可轿子里有一股香味,我上去没多久全身都软了,连嘴都张不开。
等到花轿被推进水里,民女听见轿外传来百姓的惊呼和掌声,他们在喊河伯娶亲了。
轿子沉入水中,水从轿帘缝里灌进来,灌进民女的鼻子、嘴里。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不用再被抽血,不用再喝那些恶心的丹药,不用再看着姐妹们一个个残忍地死去。
可是他们又把民女捞上来了。
那轿子里装了机关,轿底有暗格,沉下去浮起来,沉不下去。
民女被捞上来时,已经呛了半肚子水,浑身冰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又把民女关回了那间屋子,嬉笑着说河伯这次没收我,下次再让我嫁一次河伯。
民女就这样,在生与死的边缘,被他们反复折磨,直到我遇见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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