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用着膳,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厅内。我抬眸望去,来人正是雁回。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覆在面上的玄铁面具于摇曳的烛光中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雁回快步上前,将厚厚几沓纸呈给三郎君。
三郎君接过,却未发一言,连看都未看一眼,便径直递到了我的面前。
“你的信。”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满心狐疑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张。映入眼帘的,竟不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而是一幅丹青。
画中绘着一名女娘,正挽起衣袖,在田间地头弯腰劳作,额角甚至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那分明是我的模样。
我猛地翻开第二张,画上的铁蛋正坐在竹楼的游廊上,怀里抱着一只小木碗,啃得满脸都是浆泥。
第三张,是我在兵工坊内,与锦儿窃窃私语的场景。
第四张,则是铁蛋抓周时,手里死死捏着那条虫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一张接着一张,足足有上百张之多。
每一幅皆画得栩栩如生,连我和铁蛋最细微的神态都捕捉得分毫不差。
他明明远在京师,身处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却仿佛化作了一双眼睛,亲眼注视着我们在青木寨度过的每一天。
我心里明白,这定是暗卫每日飞鸽传书汇报的日常,却被他一笔一划倾注心血,勾勒成了纸上的画卷。
这就是三郎君给我的“信”。
每一张纸背,都藏着他深沉的思念。
原来,是雁回去若水轩替他取这些画。
放眼天下,能随意进出若水轩,能触碰三郎君私人物件的,从来都只有我和雁回。
还是从前的老规矩,一点都没变。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为了掩饰失态,我赶忙胡乱将画笺拢好,妥帖地搁置在一旁。
我抬起头,冲着雁回招手。
“快坐下,一起用膳!”
雁回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看向我身旁的三郎君。
三郎君颔首。
雁回这才默不作声地在另一侧坐下。
我吩咐一直候在门外的管事。
“添一副碗筷来,再加两道热菜。”
管事是从崔府跟过来的老人,自然清楚雁回的身份。他眼中虽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极快地应声退下。
不多时,干净的碗筷便送了上来,两道新炒的佳肴也冒着热气端上了桌。
雁回并未摘下面具。
他今日佩戴的面具只遮到鼻翼下方,露出光洁优美的下颌,并不妨碍进食。
他拿起竹箸,动作干脆利落。
我看着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你今日去何处了?”
我夹了一筷子淮山,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
“一整天都不见你的人影。”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作为暗卫,他们的行踪和任务皆是绝密。
主动探问暗卫的任务,乃是死忌。
可我偏是故意的。
时至今日,经历了这般多的生死与共,我不想我们三人之间,仍隔着那层冰冷的主仆尊卑。
我想与雁回像寻常好友那般自然相处。
虽说昔日在若水轩时,我们三人偶尔也会同桌共食,但那终究不是常态。
到底不如我在青木寨时,与锦儿、倩儿、守明他们相处得那般自然随性。
所以,我故意问出了这句话。
雁回夹菜的手骤然顿住。
他那双隐在面具后的黑眸中掠过一丝错愕,再次看向了三郎君。
三郎君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
他迎着雁回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
雁回这才放下竹箸。
“今日去与何琰郎君碰头了。”
我微微一怔。
何琰?
“你们碰头所为何事?”
“为了落实淮山在京师及周边州县的种植事宜。”雁回如实答道。
我心中愈发惊诧。
推行淮山种植这等农桑之事,难道不该由度支尚书或地方官员去统筹吗?
怎会需要雁回这个贴身暗卫亲自去与何琰交接?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疑惑,雁回继续解释道。
“何郎君负责明面上的政务。”
“他负责丈量荒地,登记流民户籍,将那些愿意开荒的百姓编入新的农屯。”
“同时,他还要应对朝堂上那些世家官员的弹劾与诘问,确保政令能够名正言顺地推行下去。”
我恍然点头,这确实是何琰的强项。
他处理起这些明面上的政务自然游刃有余。
“那你呢?”我紧接着追问。
雁回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
“我负责暗处。”
“世家表面上迫于威势,又贪图种植淮山的好处,勉强答应了试种淮山。”
“可暗地里,他们的小动作却从未断过。不仅派人去烧毁流民的种苗,还妄图在灌溉的水源中投毒。”
他们暗中串联各地豪强,禁止流民私自售卖淮山,所有产出必须低价上缴庄园,违者逐出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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