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帝王闻听此言,深邃的眼眸中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饶有兴趣的光芒。他在重新审视我,审视这个敢以一介草民之身,口出狂言的女娘。
“妾的身份,陛下已知一二。”
我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西境裴神医之名,或许能为陛下所用。”
殿宇内一片寂静。
陛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试图将我压垮,让我所有的勇气与言语都化为齑粉。
那不是寻常的威压,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洞悉人间百态、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的深沉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我只能迎着这股压力而前,我不能退。
“妾从西境而来,那里正经历着战火的无情。”
“妾认为,谋逆之人,宵小之辈,之所以敢如此兴风作浪,致使战火连绵,民不聊生,还带动了朝野人心浮动,全因那些愚人认为陛下膝下空虚,储君未立。这无疑是给那些心怀叵测者,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借口,一个最冠冕堂皇的旗号,致使贪念膨胀,野心滋生。”
我将目光从陛下脸上移开,扫过这偌大的殿堂,仿佛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在京师的阴影下蠢蠢欲动。他们搅弄风云,试图将这大厦倾覆,而后从中分一杯羹。
这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隐患,却无人敢在天子面前直言其弊。
而我,一个来自西境的草民,却敢于一语道破。
“妾虽医术不精,却有‘裴神医’之虚名。”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陛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信。
“妾可凭此虚名,为陛下营造一个‘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必承天命,得承嗣子’之象。”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大胆的言论在大殿中缓缓发酵。
让它的每一个字都沉淀在空气中,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我能感觉到陛下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他没有打断我,他想知道,我究竟能抛出怎样的筹码。
“流言蜚语,可乱人心,亦可稳人心。”
我继续说道。
“只要天下人相信,陛下仍有子嗣之望,那些妄图借储君之位搅弄风云者,便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这些原本的乱局制造者,便会成为陛下排兵布阵前,暂喘一息的可用棋子,为陛下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重新布局的契机。”
陛下那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像是在衡量我话语中的分量,又像是在洞察我内心的真实意图。
“陛下在等一个人。”我说。
“一个能破此局之人。”
陛下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又从我掌心移开,落向远处。
“这京师之中——”他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像殿顶一样,沉重而压抑地压下来。
“这京师之中,多少人等着趁乱重新洗牌上桌。他们像一群饥饿的豺狼,嗅到了血腥味,蠢蠢欲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洞察与冷酷。
“朕隐而不发,并非不知,并非不能。是因为没有必胜之举。”
这番话从帝王口中说出,无疑是极大的坦诚,也是对我此前言语的某种回应。
他承认了眼前的困境,承认了自己作为帝王的局限,但这份坦诚并非示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威慑。他是在告诉我,他并非无能,而是在等待一个“必胜之举”。
“妾斗胆……”
我深知此刻是关键时刻,必须将我的角色与他的等待完美契合。
“陛下之隐,或如医者之候,非不能治,是待其时。”
我将“医者”的身份再次引入,巧妙地将他的“隐而不发”解释为一种高明的“候时之术”,而非束手无策。就像一个高明的医者,不会急于下药,而是等待最佳的时机,一击而中,药到病除。
他收回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
我攥紧了簪子,竭力保持着面容的平静。
“妾不知陛下所等的,那位能破局之人,究竟是谁……”
我直视他的目光,语气却更加坚定。
“但妾知道,那人需从战乱中来,需有愿死之心,需让陛下不必亲自落子,便能扭转乾坤。”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妾只知道——”
“妾来到京师了。”
“妾从西境来。”
“妾从战乱之地活着来。”
“妾身怀六甲,独行千里,持簪入宫,跪在这里。”
我的声音没有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稳如磐石。
这不仅仅是我的自我介绍,更是我向他展示的,我所具备的,独一无二的“破局者”的资格。
我身怀六甲,却能千里迢迢而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神迹”,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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