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包括那块通行令牌,包括公主是如何命令他们原地待命,又是如何被那南人戏耍逃脱。
王帐内的气氛,随着阿古拉的叙述,一寸寸地凝结成冰。
拓跋宏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铁青。
当听到霍天生利用浓烟逃入狼山深处时,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矮桌上。
砰!
那张用整块硬木打造的桌子,应声而裂!
上面的金杯银器摔了一地,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南人骗子!好一个祈星客卿!”
拓跋宏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是心疼一个奴隶的逃跑,他愤怒的是,自己,鲜卑可汗,草原上的一方霸主,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方不仅逃了,还是用他女儿做跳板,用他可汗的令牌,大摇大摆地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逃跑,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地打在他拓跋宏脸上的一个耳光!
他的目光,如同要吃人的狼,死死盯住自己的女儿。
“令牌呢?”他问。
拓跋翎月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森白的骨牌。
拓跋宏一把夺过,他甚至不用仔细看,就知道这不是他放在箱子里的那一块。
大小、图腾都对,但材质和手感有细微的差别。
这是个仿制品!
他猛地想起来,霍天生刚被封为客卿时,曾以“观测王庭气运,需借“王令之威”为由,向他借过令牌一个时辰。
当时他只当是术士的古怪癖好,并未多想,没想到……没想到那个时候,对方就已经在为逃跑做准备了!
好深的心机!
好狠的手段!
“蠢货!”
拓跋宏一声爆喝,将那块假的令牌狠狠砸在地上,骨牌应声碎裂。
“你把本王的脸,把整个拓跋部的脸,都丢尽了!”
“我……”
拓跋翎月被吼得浑身一颤,她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被一个南人骗子迷了心窍!偷盗王令,私纵要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王吗?还有我鲜卑的法度吗?”
拓跋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鞭,抽在拓跋翎月的身上。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斥责。
委屈、羞辱、悔恨、愤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是!我蠢!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她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冲着自己的父亲嘶吼起来。
“可那又怎样?人是我放走的!令牌是我偷的!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说这些废话!”
“你!”
拓跋宏被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扬起手,想一巴掌扇过去,可看着女儿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骄傲,他的手,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
他颓然地放下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着额角。
许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你走吧。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你的王帐半步。”
这是禁足。对于一个心比天高的草原公主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拓跋翎月没有再争辩,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破碎的令牌,又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父亲,转身,麻木地走出了王帐。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周围投来的那些同情、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那个她曾亲手为他收拾行囊,与他依依惜别的地方。
帐篷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她走到桌边,桌上还放着一张羊皮纸。
那是前几天,霍天生“教”她观测星象时,随手画下的星图。
上面有天狼星,有玄武七宿,还有他胡诌归途的,代表她命运的“翎月星”。
拓跋翎月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她从事发到现在,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她一把抓起那张星图,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撕得粉碎。
“骗子……骗子!”
她发了疯似的,将帐篷里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那包他送的“安神散”,被她狠狠地扔进火盆里,燃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发泄过后,她脱力地瘫倒在地,蜷缩在冰冷的毛毡上,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帐外狼山的方向。
眼中的悲伤与痛苦,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将草原都冻结的、彻骨的寒意和恨意。
她从脖子上,摸到了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她额吉留下的遗物,那块能替主挡灾的玉佩,被他带走了。
他不仅骗了她的身,骗了她的心,还带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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