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公公。”苏清韫微微颔首，声音沙哑。
吴公公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姑娘是个明白人。到了这里，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想必心里有数。陛下仁厚，只要姑娘……肯‘坦诚相待’，未必没有转圜之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苏太傅当年……唉。”
提到父亲，苏清韫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依旧沉默。
吴公公也不再多言，示意小太监放下东西，便带人退了出去，房门再次落锁。
苏清韫看着那简单的饭食和棉衣。皇帝这是在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以囚禁施压，再示以些许“关怀”，暗示她合作就有生路，甚至可能牵扯到她父亲的旧案……标准的权术手段。
她没有动那食物，虽然胃里早已空乏。在这地方，入口的东西，不能不防。她只是端起那碗姜汤，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确认只是普通的姜汤，这才小口小口喝下。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也刺激得她干咳了几声。
换上衣衫后，她重新盘膝坐下，继续调息。当务之急，是恢复一丝自保之力。玉璜虽失，但苏家藏书楼中那些杂学，除了龟息法，或许还有其他能暂时固守心神、抵御外邪的偏门法子，她需要仔细回忆。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透进窗纸一点朦胧的光晕。
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这处小院外。紧接着是低声的交谈和吴公公恭敬的应答声。
苏清韫心中一凛，停止了调息，凝神细听。
“……陛下口谕，传苏清韫即刻至‘观星阁’问话。”一个略显尖细、不同于吴公公的年轻内侍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这么快？苏清韫微微蹙眉。皇帝连一夜都等不及了吗？而且，“观星阁”……那并非通常议政或审讯之处，而是宫中一处位置特殊、据说用以观测天象的楼阁。皇帝为何选在那里见她？
门锁再次打开。吴公公带着两名陌生的、气息更为沉凝的带刀侍卫走了进来。
“苏姑娘，请吧。”吴公公侧身让开，语气比之前更加恭谨，却也更显疏离。“陛下召见。”
苏清韫缓缓起身。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理了理身上素青的棉衣，又将微乱的长发稍稍拢了拢。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却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她迈步向外走去，脚步虚浮，却竭力维持着平稳。经过吴公公身边时，她听到他极低地、几乎只有气声的一句话：“姑娘，慎言。”
苏清韫没有回应，径直走向门外。
夜雪不知何时又密了些，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跟着引路的内侍和侍卫，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和回廊。所经之处，宫人皆垂首敛目，避让无声，仿佛她是一道不存在的幽灵。
最终，他们来到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宫苑深处、高约三层的楼阁前。楼阁飞檐翘角，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匾额上“观星阁”三个鎏金大字，在宫灯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楼下戒备森严，站着许多身着玄甲、气息彪悍的宫廷禁卫，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苏清韫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陛下已在楼上等候。姑娘，请独自上去。”引路的内侍在楼前停下，躬身道。
独自上去？
苏清韫抬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阁楼顶层。窗户紧闭，看不清内里情形。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自那高处弥漫下来，混合着风雪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她知道，踏进这座楼阁，面对那位执掌天下、心思难测的帝王，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关于玉璜，关于荒原，关于苏家，关于谢珩……所有的秘密、仇恨、纠葛，都将被置于这至高权柄的审视之下。
而她，一无所有，唯有这一副残破的身躯，和一颗在绝境中愈发冰冷坚硬的心。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与眩晕，抬步，踏上了通往观星阁的冰冷石阶。
一步，又一步。
身后的风雪，似乎更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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